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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风(第1页)

又一个礼拜,他又去了东州,说是去办事。

我没有问他。问也没有用,他永远是那三个答案——"出差"、"办事"、"应酬"。然后关掉定位,静音微信,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。等到我的情绪从愤怒冷却成沉默,他再若无其事地回来。这套流程我太熟悉了。每一次都是——他走,我等,他回,我默。愤怒、追问、沉默、遗忘,然后下一次重新来过。我们在这套流程里循往复次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复印机,不停吐出同一张印错的纸。

那天下午,闺蜜约我去城郊的一个景点玩,说顺便吃个晚餐。我知道他又去东州了,或许正坐在她家的沙发上,她大概又给他泡了一杯茶,问他"累不累"。可我不能一直想着他。我不能让我的生活只剩下等他回来这一个功能。于是我收拾好自己,带上女儿出了门。

我穿了一件蓝色衬衫,把头发扎起来,涂了一点点口红。口红是去年买的,还剩大半管,平时很少用。女儿看着我说:"妈妈今天好看。"我笑了一下,那笑是真的,因为她夸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小小的糖。

南溪镇的天忽然暗了下来。风从河那边灌进来,像一只巨大的手把街上的电动车推倒了一片,广告牌被刮得哗哗响。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豆大的,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,砸在车窗上像有人在外面拍。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,我们找了个火锅店坐下来,热气腾腾的。窗外风雨大作,窗玻璃上的水珠横着飞,像整座城市都在倾斜。闺蜜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还好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追问。我们拍了合照,我笑得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非常到位,可眼睛里面是空的,没有光了。那种笑成了我的职业病,在所有需要"看起来还好"的场合自动跳出来,熟练、准确、毫无破绽。
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我开车往回走,女儿在副驾驶睡着了,蜷成一团,小脸埋在安全带里。雨刷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路,双闪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,像一颗摇摇欲坠的心。路上几乎没有车了,大家都停了,只有我的车在开。我很害怕。雨水漫过路肩,车轮碾过去时溅起一大片水花,声音像海浪拍在礁石上。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恶劣的天气开这么远的车,心里害怕极了。导航说前方路段积水请绕行,我绕了,又绕,路越绕越远,雨越下越大。路灯在雨水里糊成一团团光晕,黄的、橙的、白的,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我握着方向盘,手心全是汗,汗在真皮方向盘上洇出两个深色的掌印。红灯停了,雨砸在车顶上,砰砰砰砰,像有人攥着拳头捶。我偏过头看了一眼女儿——她还在睡,呼吸均匀,睫毛安静地垂着。我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雨刷前的画面——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——发给了他。

没有回复。

绿灯亮了,我继续开。雨小了一点点,我看见路边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,店门口的雨棚被风吹得像鸟的翅膀一样上下翻飞。我又发了一条:"台风天,路况不好。女儿在车上睡着了,雨很大。"

还是没有回复。

到家已经快十点了。我把女儿抱到床上,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,又闭上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我给她盖好被子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然后我退出来,轻轻关上门,靠在门框上喘了一口气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雨声。我坐在沙发上,头发还在滴水。我知道他在东州,知道她大概正坐在他旁边,给他倒热水,把肩膀借给他靠。她在安慰他,心疼他,让他觉得"这一切都是被迫的"。而我带着他的女儿在台风夜里开了几十公里的车,发了两次消息,一个字都没收到。

如果我今晚出了什么事呢。如果车失控了,如果路断了,如果我和女儿卡在积水里出不来,他会怎么办。他会在烧烤店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,然后对着满桌烤串说"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事"吗。他会在那一刻后悔没有回我的消息吗。

我的情绪就是在那时候彻底崩溃的。我拿起手机拨了他的电话。响了三声,他接了。

我骂他了。从人格骂到良心,从丈夫骂到父亲,从十五年前骂到此时此刻。我说你有没有心,你在外面喝酒吃烧烤的时候你女儿在台风天里睡觉,我在暴雨里开车,你看都不看一眼。他说你别闹了,我说这是闹吗,你死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。他也骂回来了。声音又高又急,说什么"我两头不是人"、"你们都在逼我"、"你以为我想这样吗"。我们在电话里对骂了整整一个小时,互相撕扯着把最疼的话往对方身上砸。他的声音里有委屈,有愤怒,有被逼到墙角的焦躁。可唯独没有愧疚。

第二天,林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她说昨晚她们去吃烧烤了,他又去找她了,她让他别来他也不听。"反正还是在说分手的事,"她写,"我说了分手他还是来找我。我真的累了。"语气淡淡的,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。可她发的朋友圈,照片中她笑得那么开心。他的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,她侧着头靠向他的方向,耳朵上的耳钉在炭火的映照下亮闪闪的。烤串、啤酒、一群朋友,她坐在他旁边,像一个被宠爱着的小女孩。

照片配文写着:"遇到个奇葩,前男友带新欢坐隔壁桌,以前觉得他长得挺帅,今天一看真丑。"

前男友。那个说会离婚娶她却一直没离的男人。她带着陈屿森走过去,寒暄、介绍、示威。他配合她演了这场戏,昂着头,搂着她的肩,像在说"看,这才是配得上你的人"。他给她长脸,在陌生人面前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。他搂着她的时候,手腕上还戴着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那块表。秒针一格一格走,像在数我还能忍多久。

哪句真,哪句假。她说"分了"的时候语气像真的,他说"结束了"的时候表情像真的。可照片是真的,位置共享是真的,那块我亲手给他戴上的表是真的。她跟我说"我们在说分手"的时候,正靠在他的肩膀上笑。她跟我说"分手了"的第三天,他就住在了她家。她说"你家的装修不用发给我",却收下了那张效果图,截了图发给我看。她说"我终于可以去见阳光了",可她的阳光,是我用身体挡了很久的风雨。
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。像什么东西终于哭完了,只剩下抽噎。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吹得我手腕上的鸡皮疙瘩一粒粒站起来。我翻出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"八月某日,台风夜,他陪她吃烧烤、见前男友、给她长脸。未回我两条消息。"然后我数了数——从六月份到现在,十三笔。每一次都是"出差",每一次"出差"都是一场骗局。我以为自己是个好脾气的妻子,原来只是一个好脾气的记账员。那些字一行一行排列在屏幕上,冷冰冰的,每一行底下都躺着一个我独自醒着的深夜。

雨停了。云散开了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湿漉漉的,像刚刚洗过。月光照在晾衣架上,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,照在我湿透的拖鞋上。我站了很久,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还会不会在爱琴湖边握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。会吗。不会吗。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那个在雨夜骑电动车来接我、把雨衣罩在我身上自己淋透的人。那个站在爱琴湖石栏上说跳下去证明真心的人。那个第一次下厨房蒸鲈鱼、切了手指还说不疼的人。那个翻过长途汽车站的护栏跑过来对我说"我们结婚"的人——他已经死了。被时间磨死了,被生活压死了,被另一个女人的"心疼"杀死了。现在活着的这个人,有一张和他一样的脸,有他一样的虎口疤,戴着我给他买的手表。可他在台风夜里不回妻子的消息,在陌生人的饭桌上给另一个人长脸,把我和女儿留在一场看不见路的暴雨里。

我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女儿睡觉前在车上问我的那句话——她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说:"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家?"我说快了。当时我说快了,声音很轻,雨声那么大,她没听见。我也没听见自己在说什么。

那只鸟还会飞回来吗。它已经找到了另一棵树,另一个窝,另一片可以落脚的枝丫。我站在这里等了那么久,门开着,灯亮着,拖鞋摆着。可如果它再也不回来了——我就把门关上,把灯熄了,把拖鞋收进鞋柜最里面的那一层。然后一个人住在法拍房里,刮墙皮,修灯泡,拖地板。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一个人的样子。一个人带女儿看电影、吃火锅、在阳台上种那排红色的小花。风来了就加一件衣服,雨来了就撑一把伞,月亮出来就看一会儿。如果他不回来——我就自己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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