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怀孕了。
他一开始是丁克思想的,但是因为我怀孕,因为我想要了,他还是为了我改变了这个想法。我知道,他一直想要自由,但是为了我选择了安定。
刚开始两个月没什么反应,只是嗜睡,每天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醒不过来。到了第三个月,反应忽然来了——吃什么吐什么,连喝口水都吐。特别是刷牙的时候,牙刷刚放进嘴里,胃就开始翻涌,每次都把黄胆水都吐出来了。那种苦,从胃里一直翻到舌头根,又酸又涩,像把整个人的底都翻过来了。吐完了整个人软塌塌的,靠着墙壁喘气,两眼发黑,眼前全是星星。
有天晚上我又吐了,蹲在厕所里抱着马桶,吐到只剩下清水一样的东西,喉咙火烧火燎地疼。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,端着一杯水,递过来又缩回去,不知道该不该递。吐完了我扶着墙站起来,他赶紧把那杯水塞到我手里,说"漱漱口"。我接过去漱了口,嘴里还是苦的,苦得舌根发麻。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心疼是真的,是那种骗不了人的心疼。他说:"明天我去买条鱼,给你做点好吃的。"
"你会做吗?"
"不会,"他说,"学。"
他从小被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宠着,在家里几乎不用做事,连碗都没洗过几个。我见过他剥蒜的样子,把蒜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,一拍蒜就飞出去了,满厨房找。他煮个白水蛋都能把蛋煮裂了,蛋白从裂缝里溢出来,像一朵白色的花。可他第二天真的去了菜市场。
回来的时候他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,鼓鼓囊囊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一脸茫然,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。"你站着干嘛?"我从床上爬起来,走过去看。他把袋子举起来让我看——一条鲈鱼,活的,在袋子里扑腾着尾巴。"它还在动,"他说,"怎么办?"
"杀啊。"
"怎么杀?"
"……你问我,我问谁。"高中的时候,我炒个空心菜梗没有炒熟都被家人笑了好几年。
他杀了那条鱼。准确地说,他折腾了那条鱼将近二十分钟。用刀背拍鱼头,拍了十几下,鱼还在摆尾巴。最后他把鱼拎出来摔在地上,摔了三次才不动了。摔的时候鱼尾巴还在抽,啪嗒啪嗒地拍着地板,溅了一地的水。他看着那鱼终于不动了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完成了一个大工程。可接下来还有刮鳞,鱼鳞飞得到处都是,墙上、灶台上、他的脸上,他脸上挂着一片亮晶晶的鱼鳞,自己还不知道。然后开膛,他哆哆嗦嗦地划开鱼肚子,手滑了一下,刀尖扎进他另一只手,流血了。红色的血和鱼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他的,哪些是鱼的。
我心疼得不行,赶紧拿了纸巾按住他的伤口。"算了算了别弄了,"我说,"不吃了。"他说不行,孕妇要补营养,把流血的手指往水里冲了冲,用创可贴随便一缠,继续处理。创可贴很快就被鱼血浸透了,他也没管。姜丝切得粗细不一,有的像筷子,有的像头发丝。酱油放多了,鱼蒸出来黑乎乎的一盘,卖相实在说不上好看。可他端到我面前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端着一件了不起的作品。
"尝尝。"他说。
我夹了一筷子。肉很嫩,酱汁很咸,齁得我舌头发麻。可我还是把整条鱼吃完了。他坐在旁边看我吃,眉毛一点点舒展开,嘴角一点点翘起来。最后他笑了,高兴得眼睛弯起来,像一钩月亮。
本来我不喜欢吃鱼得,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。后来我在任何一家饭店里吃蒸鲈鱼,都没有那一盘黑乎乎的东西香。不是味道的问题,是位置的问题——那盘鱼在我心里占了一个位置,谁也挪不走,后来的人也没地方站。
后来又买了乌鸡炖汤给我喝,炖出来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,金黄金黄的。他用勺子把油撇了,撇得干干净净,然后盛了一碗端给我。
"烫,"他说,"吹吹再喝。"
我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烫得舌头起泡,甜甜的,有红枣和枸杞的味道。油撇干净了之后汤很清,能看见碗底沉着的鸡肉和药材。他蹲在旁边,双手撑着膝盖,歪着头看我。"好不好喝?"他问。他问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像一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学生。我说好。然后我把那一整碗都喝完了。喝完了他又去盛了一碗,又把油撇干净,又端给我。他蹲在旁边看我喝完第二碗,还吃了一个大鸡腿,真的很好吃,很嫩很滑。
那时候他做一点点小事就高兴。他高兴的样子是藏不住的——脚步会变轻,哼歌,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着,他在厨房里吹口哨。他好像觉得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我吃好喝好,让我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的。他每天晚上趴在我肚子上跟孩子说话,说"宝宝你要乖,不要折腾你妈妈",说"等你出来爸爸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"。他的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,一动不动,等孩子踢他。有时候踢了,他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:"她踢我了!"那样子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。
女儿出生前一晚他因为应酬喝醉了,我生产之前吐了,他也去吐了,我笑着说,别人说非常爱老婆的人,生产的痛苦会转移一些到老公身上,你是在帮我承担生产的痛苦吗?后来,我生了一整晚,他守了一整夜。产房不让进,他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,坐了一整夜。护士出来说"母女平安"的时候,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冲过去拉住护士的手说"谢谢谢谢",把人家护士吓一跳。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,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,手还握着我的手。他的头枕在手臂上,侧着脸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均匀。护士来换药把他碰醒了,他猛地坐起来,第一句话是问:"孩子呢?"然后他转头看我,笑了一下:"辛苦了。"
那个笑我一直记得。像冬天的太阳,暖的,不烫,但照在身上什么都是亮的。他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可那里面满满地装着我。装的只有我。后来那个笑容越来越少。再后来他开始出差,回来的时候会笑——对着女儿笑,对着手机屏幕笑,对着别人的微信消息笑。可他对着我的时候,嘴角是平的,眉头是皱的。像一面被水汽蒙住的镜子,照不出什么东西了。
女儿满月那天他抱着她拍了一张照片。我站在旁边,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,三个人挤在同一个画框里。他穿着那件蓝衬衫,我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,女儿裹在一条蓝色的襁褓里。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放在相册的第一页,边角已经卷了。我偶尔翻出来看的时候,发现他脸上的笑容还清晰着——清清楚楚的,没有褪色,没有模糊,像刻在石头上的。可那个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展越来越淡、越来越淡。那个笑容只属于那个瞬间,属于满月那天的阳光,属于那个刚刚成为父亲的年轻人。他后来变成另一个人了,那个人会笑,只是不对我笑了。
以前我不舒服,躺在床上,他总会帮我把灯光调暗,放一杯温水在我的床头,他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玩游戏或者看电视,要我一叫他,他就会进来看看我。不知道,什么时候变了,有次我感冒发烧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他那天没有出差,早上出门前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。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,晚上醒来的时候那杯水还在,已经凉透了。他回来之后看见那杯水没动,说了一句:"你怎么不喝水?"语气里有一点不耐烦。我说我睡着了。他没再说什么,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吃了。那时候我躺在床上,看着那杯凉透的水,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变——像一杯水放在那里,从热到温,从温到凉,不知不觉的。等你发现的时候,它已经凉透了。
你可能还想问——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,从哪里开始变的。我不知道。就像你不知道一杯水是从哪一秒开始变凉的。它就这么凉了。你端着它,手心里是凉的,你知道它曾经是热的,可你不能再把它捂热了。你只能看着它,然后慢慢松开手。
杯子碎了。水洒了一地。地板上汪着那一小滩凉水,映着天花板的灯,亮晶晶的。像一颗眼睛。
我站在那里,穿着碎花家居服,看着地上的水。我想,原来温度是会走的。原来一个人给过你的热,他是可以再收回去的。他收回去的时候不会提前通知你,不会告诉你"从明天开始我不再对你笑了"。他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你放在一个不需要他再笑的位置上。
那个位置叫"妻子"。责任区。保温区。但不在"想让你开心"的名单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