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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痛觉(第1页)

发现他出轨的第三天,他上班去了,我发现自己身体已经麻木,没有痛觉了,我请了假在家休息,全身软绵绵的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我给那个号码打了电话,我已经查到她的名字,叫林柚,也知道了她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,还知道她与前夫有一个女儿。我问她:"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?"

她说。五年。整整五年。

那一年,正好女儿五岁,上幼儿园。他每天早上送她去,下午我去接。那一年他升了职,开始频繁出差,每次回来都带礼物——给我一条丝巾,给孩子一个娃娃。我以为他在为这个家努力,以为他在外面打拼很辛苦。我不知道他每次出差都要见另一个人,每次带回来的礼物也许买了两份,一份给我,一份给她。我戴着他买的丝巾去上班的时候,她可能也戴着一模一样的。那丝巾围在我脖子上的时候,我还在想"他真有眼光",现在想起来真可笑。

"他说和你结婚是被迫的,"林柚在电话那头说,"为了孩子才结的,对你没感情。他还说当初是你家人到他家闹才和你结婚的,为了孩子,所以一直忍着没离。"

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。“对我没有感情”“为了孩子”。

"他还说你挺好的,适合过日子,对我是真感情,对你是愧疚。"林柚继续说,"他说你贤惠、懂事、是个好妻子好母亲,生活能力很强,把事情安排得仅仅有条,所以我觉得和你一直有差距,就这样没名分的跟着他这么多年。"

愧疚。用这个词来定性一个跟你相恋15年、生活11年、生了孩子、买过房子、熬过穷的女人。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,忽然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林柚的声音淡淡的,像在念一篇已经背熟的课文,她大概早就把这些话背下来了吧,他每次去找她,说一遍,她就在心里记一笔。记了七年。

“我已经和他说分手了,我已经错了这么多年,不能一直错下去,你很好,我没有你那么爱他”林柚说,“我也想过不一样的生活,我也想站在光里生活”。

我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没动。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,阳光白花花的,把地板晒得发烫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。

晚上陈屿森回来了。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,我关上厨房门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。他靠着灶台站着,手插在裤兜里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。"林柚跟我说了,"我说,"你跟她怎么说的我?"

他皱了皱眉。"她跟你说什么了?"

"说你对我没感情,说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孩子……"

他低下头没说话。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,糊在我脸上,湿热得像眼泪。"你还说了什么?"我问。

"……没了。"

"你说你对她有感情,对我只有愧疚,是吧?"

他沉默了很久。汤沸了,我伸手关了火。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声响。良久,他开了口,声音很低:"有些话……是不该说。"

"那为什么要说?"

"那时候……她老问,问我们怎么回事。我就随便说了一点。"

"一点。"我笑了一下,"你随便说了五年。"

“还把我家的事和她说,我全心全意得相信你,把我得后背交给你,你明明知道这些是我的软肋,你却把这些事当成故事讲给别的女人听。”“你还记得你说过,你把你的后背交给我吗?”

他说他对她没法控制,说见到她就开心,说想她的时候胸口会闷。他跟我描述这些的时候,用的是一种诚恳的、剖白式的语气,就好像他在跟我分享一件他自己也无可奈何的事。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痛苦,皱着眉,眼睛看着地面,像一个被感情绑架了的人。可我在想,你在说这些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你娶我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,你说你见到我就开心,说你想我的时候会睡不着,你说你愿意为我跳进爱琴湖证明真心。那些话现在换了一个人,你又用了一遍。你的真心是不是一套□□,可以插进任何一把锁里,拧一拧就开了。

我说:"我要你们断。你得选一个。"

"能不能不断?"他抬头看我,"我只想你们两个都好!她在东州,离得远,不影响什么。我还是每天回家住,去外地她那边孩子也只当是出差。两边不冲突。"

"不影响什么?你跟我说不影响什么?"

"不影响我们的生活。"他说,"你该过的日子还是过,我该做的还是会做。两边不冲突。"

我看了他很久。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厨房灯光下显得很温和,温和得近乎无害。他大概真的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方案,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折中方案。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接受。他坐在那一桌已经凉掉的饭菜对面,用那种商量的、理性的语气对我说:"你就当我是你养得一只鸟,它会飞回来,但它偶尔也要出去飞一飞。"

鸟。他用了这个字。他不知道,真正的鸟飞出去就不会再飞回来。真正的鸟不认笼子。

我说:"你跟她说我这边是家庭,她那边才是真心,对不对?"他没回答,站起来走了。他走出厨房的时候拖鞋在地上拖沓着响,那种拖沓的声音我听过无数遍,我早该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什么东西——一种疲惫,一种厌倦,一种懒得再装的懈怠。

那天晚上我们在客厅里吵到凌晨,他走来走去,来来回回地走,说我没给他活路,说我把他逼到死角里,说他每天回家都像走进一个监狱。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隔壁卧室的女儿翻了个身。我压低了声音说:"你小声点,孩子醒了。"他更生气了:"你现在知道怕孩子醒了?你跟我吵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?"

他总能找到角度。他总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委屈的人。错全在别人,是别人逼的、别人推的、别人不给活路。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个决定,所有的事情都是别人替他选好了,他只是被动地接受。连出轨都是控制不住——感情控制了他,命运控制了他,那个女人控制了他。他只是一个无助的、被各种力量推来推去的可怜人。

他什么时候才能承认,他没有被任何人控制。他只是贪心。

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结论。他睡沙发,我睡床,中间隔着一道开着的门。半夜我起来倒水,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我站住了,他也没动。我们在黑暗里对望着,像两个隔着一面玻璃墙的人,看得见,碰不着。那面玻璃是我亲自砌的,还是他亲手砸的,我已经分不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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