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进来吧。"我说。他扶着墙走进来,在玄关换了拖鞋,动作很慢,像一把生锈的剪刀。然后他径直走进卧室,倒在床上,脸埋进枕头里,几秒钟就没动静了。
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。他睡着了,侧躺着,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,一只手搭在床沿上,手指松松地蜷着,像一只收拢的鸟爪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照在他的后背上,那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在衬衫下面鼓出来,像一串收不回去的念珠。
我走过去,把空调被从他身下扯出来,盖在他身上。他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他的睫毛颤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我坐在床边看着他——看着他额角的白发,看着他虎口那道为他开啤酒瓶留下的旧疤,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。这个人我认识了十五年,睡在我旁边快十年,他的每一次呼吸我都熟悉。可此时此刻他躺在那里的样子,又陌生得像一个刚刚认识的人。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手指穿过那些黑发的时候,碰到了那几根白的,硬的,倔强地杵在中间,像在宣告什么。他以前说"你给我染",可现在我不想了。那些白头发是你自己长的,每一根都对应着一个我没睡着的夜晚,一个你没回来的晚饭,一个你对着手机屏幕笑而对我只是敷衍的周末。它们长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拔,现在你让我染,我也不想染了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。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我还坐着,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没睡?"他声音沙哑。
"睡不着。"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被子从肩上滑落。"我昨晚……你背我回来的?"
"嗯。"
他低下头,揉着太阳穴,像个宿醉后什么都不记得的人。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短,很快,像蜻蜓点了一下水。可我在那一眼里看到了某样东西——可能是愧疚,可能是别的什么,也可能是我的错觉。然后他移开了视线,穿上拖鞋,走出房间去倒水。
我坐在床上没动。晨光照进来,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窗帘外面有鸟在叫,一声,又一声。我想起那个晚上他去医院之前,我们在法拍房签了合同,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那时候他签的是我们的未来。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,那天夜里我背他上楼的时候,每一级台阶都在想——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最后一次背他,最后一次让他趴在我肩上,最后一次闻到他后颈的味道。我在心里数了那四层楼的台阶,一共八十八级。八十八级台阶,每一级都在说再见。
他没有听见。他睡着了。
也好。有些话,就是说给醒着的人听的,他睡着了也好。他醒着的时候听不见,睡着了反而听见了——只是他醒来就忘了。忘了也好。忘了就可以继续往前走,继续骗自己一切都没变,继续把那些"最后一次"当成"还有下一次"。可我记着。六十八级台阶,每一级我都记着。像记一笔永远不对账的账,像存一串永远不打的号码。我就那么存着,留着,等到有一天他真正飞走了,我就可以翻出来对自己说——
我问他:"那个人是谁?"我一直坐在他旁边,静静的看着他。
他揉着脸坐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"是我对不起你,她也是刚毕业就跟了我。她的很多思维都是被我影响的,不是她的错,都是我的错…………"
“说出来我轻松了很多,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想和你说,但是……”
“那可以断吗?”“断不了!”“为什么?”“……”
后来,他躺在我旁边睡着了,我睡不着,喝了之前泡的杨梅酒,半斤。然后,穿好衣服就出门了。南溪镇的河边有一条步道,白天有人跑步遛狗,凌晨的河边一个人都没有。我坐在石阶上,把脚伸进水里。水是温的,像澡堂子里那种不干不净的温。头顶有鸟叫,两只,一前一后,扑棱着翅膀飞进路边的香樟林。我抬头看见它们落在同一根树枝上,一只挨着另一只,翅膀收起来挨在一起。倦鸟归林。连鸟都知道要回到伴侣身边。
我哭了。没有声音的那种,眼泪掉进水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我的眼泪落在黑色的水面,只是一个更暗的圆点,散开,消失。就像我的十五年。
我打了自己一巴掌。又打了一巴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