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南溪镇的夏夜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,风都歇了,蝉也睡了,马路上空荡荡的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把车停好,他已经走在前面,脚步歪歪斜斜,像一艘快要沉了的船。他走几步就弯下腰,手扶着路边的树干,喉咙里翻上来一阵干呕,什么也吐不出来。胃里早空了,只剩酒精在翻搅。
"慢点走。"我跟在他后面,离了半步的距离。他没理我,又往前走了几步,左脚绊了右脚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。我伸手去拽他,拽住了他的胳膊,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,袖子冰凉,贴在皮肤上。
"你扶着我。"我说。
他摇头,甩开我的手,又走了几步。然后他又弯下腰去了,这次是真的吐了。酸臭的液体溅在路边的草丛里,他蹲在那里,一只手撑着地,肩膀一耸一耸。月光照在他后背上,衬衫皱巴巴的,半截扎进裤腰,半截拖在外面,像一面战败的旗。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——一米七五的男人缩成一团,颈后的骨头凸出来,脊椎一节一节地数得清。他瘦了。这两年他瘦了很多,皮带扣了一个又一个眼,衬衫领子空荡荡地塌在锁骨上。我以前总说他胖点好看,他说男人胖了显老,可现在他瘦得也老了。
他吐完了,用手背擦了擦嘴,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路灯底下他的眼睛是红的,血丝密布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网。
"走吧。"他说。然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,差点又栽了。
"你别动了。"我蹲下身去,背对着他,"上来。"
"……什么?"
"我背你。"
"你瘦了。"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
"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你一百一十多斤,瘦得像只猴子。"我说,"我那时候还担心你被风吹跑。"
他的手臂在我肩膀上紧了紧,还是没说话。
"后来慢慢胖了一点,一百三,一百四……"我继续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"我以为日子开始过好了,但是你应酬越来越多,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,陪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。"
他趴在我背上,呼吸声渐渐均匀了,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。他的头歪在我肩头,鼻尖碰着我的脖子,凉凉的。那根白头发又蹭到我的脸了,硬的,像一根细小的刺。从前他长第一根白头发的时候,是我发现的,拔下来放在他手心里。他说一根算什么,以后多了你给我染。可现在多了,我不想给他染了。
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他醒了一下,挣扎着要从我背上下来。我说快到了,别动。他就没动了。上楼的时候他没有再踢到台阶,我背着他一级一级上去,每一级都走得很稳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,亮的时候我看见墙壁上我们小时候有人用粉笔写的电话号码,已经模糊了。灭的时候我就看着脚下,数着台阶——三级,转弯,五级,转弯。
我背着他走了四层楼。到门口了我放他下来,他靠墙站着,目光涣散,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鸟。我从包里掏钥匙开门,手指有点抖,戳了几下才戳进去。门开了,我把客厅灯打开,转过头看他。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壁,衬衫皱的,头发乱的,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还沾着一点吐过的水渍。
他看起来像一个没有家的人。
可他有家。他面前这扇门里面就是他住了八年的家,拖鞋在鞋柜第二层,牙刷在卫生间左手边第二个杯子里,衣柜左边挂着他的衬衫,右边挂着我的裙子,卧室床头柜那半是他的充电器,还有他夹在书里忘了拿走的一张油费发票。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,就像一个人身上到处都是另一个人住了很久的痕迹,擦不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