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大学在南州北边的老校区。校园里有一片湖,叫爱琴湖。湖不大,水也不清,湖面上常年漂着柳叶和塑料袋,但湖边有石凳和垂柳,是情侣们最爱去的地方。大二的秋天,我们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那天陈屿森穿了一件灰蓝色卫衣,帽子压在背上,拉链拉到最高,遮住半个下巴。凤城的秋天来得早,九月底的风就凉了,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。他坐在我旁边,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。我们谁也没说话,就看着湖面上的叶子飘来飘去,柳条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忽然他站起来,面朝湖面,大声喊:"苏晚,我喜欢你!"
湖对面有个钓鱼的老头扭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去了。我窘得不行,拽他的卫衣袖子说"你坐下"。他不坐,转过身来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:"我是真心的,真的喜欢你,真的很爱。你要是不信——"
他说着把脚迈上了湖边的石栏,作势要往下跳。我吓得尖叫一声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回拽。他整个人被我拽得晃了一下,差点真的栽下去。站稳之后他看着我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然后他走回来坐下,两只手捧住我的脸。
"你信了没有?"他问。
我点头,拼命点头,点得自己都觉得傻。他凑过来吻我。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,笨拙的,嘴唇很干,磕到了我的牙齿。他的耳朵烧得通红,像两只熟透的虾子。接吻完了他把我的手抓过去,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扣住,扣得很紧很紧,紧到我感觉骨头要被他捏碎了。可他没松手,就那么一直扣着。天色暗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柳树上,柳影在水面上晃啊晃的。
我问他: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他说:"因为你值得。"
这四个字后来再也没出现过。但那句话的余温在我胸口烧了很多年。我从小没有爸爸,四岁那年生了一场病,发烧烧到四十度,奶奶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。打针的时候我哭,奶奶也哭。卫生所的灯是日光灯,白得刺眼,天花板上有苍蝇飞来飞去。那时候我就想,如果爸爸还在,他会不会抱着我,会不会跟医生说"轻一点"。我不知道。我没有爸爸抱过。妈妈在我十岁那年改嫁了,走的前一天她给我买了一双新鞋,粉红色的,鞋带上有蝴蝶结。她说"晚晚要乖乖的,妈妈过段时间回来看你"。我穿着那双新鞋送她,追着她的摩托车跑,摔了一跤,蝴蝶结沾了泥,鞋子洗干净了,但蝴蝶结已经毛了,不再像蝴蝶了。我蹲在院子门口看那双鞋看了很久,太阳把它晒成了粉白色。
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。他们很好,可我总觉得缺了一块。开家长会的时候,别的孩子爸爸妈妈都来,我的座位只坐了爷爷一个人。他不会写我的名字,按了一个红手印。我看见别的爸爸把小孩举起来放在脖子上,那小孩骑在爸爸肩头笑,笑得很大声,很响,像铃铛。
后来陈屿森也把我举起来放在他脖子上。那天我们在南溪镇的夜市逛,人很多很挤,他说"你骑我脖子上吧",然后真的把我举起来架在肩头。我165厘米坐在他脖子上,视野变很高很高,南溪镇的灯火在我眼前铺展开来。他转着圈,我尖叫着笑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。那时候我想,我终于也有一个人会把我举起来了。我终于也够到了那么高的地方。
他扛了我很久,直到他笑着说"不行了脖子快断了"才把我放下来。放下来之后他把我拉进一条巷子里,靠墙站着,低头吻我。巷子灯坏了,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夜市的光影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那是很长的一个吻,长到我忘了呼吸。分开的时候他喘着气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说:"我喜欢你。我是真心喜欢你。"
我相信他是真心的。那时候我相信。后来我不相信了,不是因为他变了,是因为我终于明白"真心"这个东西是会过期的。它跟牛奶不一样,牛奶过期了会有味道,能闻到,能看见。真心的过期是无声无息的。你还在喝,嘴唇上还沾着奶沫,但你不知道它已经酸了。
我在河边坐到了天亮。五点三十分我拨了他的电话。他出来找我,头发翘着,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。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说:"回家吧。"
我说:"她是谁?"
他说:"能不能回去再说。"
"你现在说。"
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说只是一阵沉默……
我笑了。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笑得最难听的一次。像指甲刮黑板,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。然后我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,又打了一巴掌。他冲过来抓住我的手,攥得很紧。我的手被他攥得发麻,没有了知觉。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虎口那道疤,硬硬的,硌在我的手腕上。那道疤曾经是为了给我开啤酒瓶留下的,是为了让我笑留下的,现在它硌着我的手腕,像一把用钝了的小刀。我问他,“为什么你都不抱抱我”,他说“我觉得自己不配,你那么好,我却做了伤害你的事。”
上午九点他来找我吃早餐。肠粉店,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。老板认识我们,多送了一碟酱萝卜。他把我碗里的葱花挑出来——我不吃葱,他一直记得。可肠粉吃到一半,他手机亮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按掉了。
"是她?"
"工作。"
"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"
他抬起头看着我。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,他的瞳孔是浅棕色的,像琥珀。大学的时候我最喜欢看他的眼睛,觉得里面藏着一整片秋天。可现在那双眼睛望着我,里面的秋天已经落了叶,萧瑟的,光秃秃的。
"是工作。"他说。
我低下头继续吃肠粉。酱萝卜很咸,咸到发苦。那是我吃过最难吃的早餐。比这个更难吃的,是后来他发来的那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