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。明明就坐在旁边,明明可以开口说,但他们偏要写。大概是因为写字的时候可以多想一会儿。可以把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,一笔一划地写下来。
陈知意收了一整个铅笔盒的纸条。每一张她都折好,夹在速写本里。按日期排好,从九月到十二月,从一月到三月。她有时候会翻出来看,看着看着就笑了。
纸条上的内容从“早安”变成了“今天物理课别睡着了”,从“今天降温多穿点”变成了“你穿我的外套吧”。谢南风的外套很大,穿在她身上像披了一件被子,袖子长出一截,她得卷好几道才能露出手指。
唐诗看到她那样子,笑得前俯后仰:“你穿谢南风的外套好像穿了件裙子。”
陈知意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。外套上有谢南风的味道。洗衣液的,干净的,淡淡的。她觉得自己像被他的味道包裹着,安全又温暖。
春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。
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,嫩绿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地舒展。陈知意每天上课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往窗外看一眼,看那些叶子一天天长大。从米粒大变成指甲盖大,从指甲盖大变成铜钱大。最后舒展开来,变成一片片小小的新叶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春天来了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除了那条陌生号码,隔三差五还会发来消息。不多了,一周一条。内容也不像以前那么劲爆,就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。“你不觉得你妈妈死得很冤吗”“那个司机判了几年你知道吗”“你不想替他讨个公道吗”。
陈知意不再回了。她按照谢南风说的,截图,发给他,然后删除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那个人要干什么。但她不再害怕了。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谢南风。有唐诗。有陈疏。有班里那些虽然不熟但会跟她打招呼的同学。甚至有一次,江泽在走廊里碰到她,主动让了路。
她不知道江泽为什么变了。可能是长大了。可能是被谢南风教训过了。可能只是觉得欺负一个女生没意思。她不想知道原因,只知道结果——结果是她终于不用再躲着谁了。
春天真好。
万物复苏,人也跟着活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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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中旬,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。
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里透亮,像一片一片的翡翠挂在枝头。风一吹,沙沙地响,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碎掉的金子。
陈知意发现谢南风最近又开始看窗外的那些树了。
不是发呆的那种看。是真的在看。目光追着那些晃动的光影,从这棵树移到那棵树,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谢南风。”她叫他。
他没反应。
“谢南风。”她又叫了一遍。
他转过头来,眼神有点茫然,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树。”
“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叶子。”他说,“你画过梧桐树的叶子,但你画的是秋天的。秋天的叶子是黄的,落在地上。春天的叶子是绿的,长在树上。”
陈知意愣了一下。
“你连我画过什么叶子都记得?”
“你画过的东西我都记得。”
“我画过什么?你都说出来。”
谢南风看了她一眼。
“操场、梧桐树、坐在树下的少年、走廊尽头的窗户、天台上的铁门、篮球场、跑道、看台、升旗台、食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、教学楼五楼的侧楼梯、你桌角那道被刻了字的痕迹、我放在你桌上的牛奶盒、便利贴、暖宝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要继续吗?”
陈知意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画过这些。全都画过。有一些是她画完就忘了的。有一些是她画完觉得不好看、撕掉扔进垃圾桶的。但他都记得。连垃圾桶里的都记得。
“谢南风,你是不是翻过我的垃圾桶?”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