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南风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陈知意前面。
“爸,你要跟她说——”
“南风。”谢远洲打断了他,“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。我有些事要跟陈知意说,说完就走。”
陈知意拉了拉谢南风的袖子:“没事。”
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。谢远洲点了三杯咖啡,自己喝美式,给陈知意和谢南风各点了一杯拿铁。
“陈知意,你妈妈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
谢远洲开口了。
陈知意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“你不需要跟我说抱歉。”她说,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,“该说抱歉的人不是你。”
谢远洲看着她,那双和谢南风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有复杂的光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货车的刹车系统有问题。公司知道但没修。司机替公司背了锅。公司老板跑了。”陈知意一口气说完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不知道你跟我妈妈的死有什么关系。但如果你知道什么,请你告诉我。”
谢远洲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,像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。
“你妈妈被送到医院的时候,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不是因为我们的手术水平不行。是因为她从车祸现场到医院,花了四十分钟。”
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那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?”谢远洲看着她,“当时那条路上有至少三辆路过的车,没有一辆停下来救人。最后是一辆出租车把她送到医院的。四十分钟。你妈妈流了太多血。我们尽力了,但她还是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。但陈知意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想,如果她能早十分钟到医院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知意。
“但我不欠你妈妈什么。手术失败了,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。是因为她来得太晚了。”
陈知意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抱歉?”
谢远洲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那份手术失败协议,是我签的。”
“你不是主治医生?”
“不是。主治医生是我那时候带的实习生。手术失败以后,我替他扛了责任。因为我是主任。我签的字。所以媒体写的是我。”
他看着陈知意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恨的那个人应该是我。不是南风。”
陈知意愣住了。
她转头看向谢南风。谢南风低着头,盯着面前的咖啡杯,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南风的妈妈走的时候,他还那么小。我陪他的时间不够。是我对不起他。你妈妈的事也对不起你。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些。”
咖啡店里很安静。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
陈知意看着谢远洲,觉得自己心里的那团火,在这一刻又灭了一些。她恨的不是一个人。是一连串的、环环相扣的、谁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错误——四十分钟的延误,实习医生的失误,主任医生的担责,媒体的放大,时间的掩盖。
每个人都在那场事故里扮演了一个角色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苦衷。但没有人是十恶不赦的坏人。
这就是真相最残忍的地方——它不给你一个可以痛快恨到底的人。它只给你一堆无处安放的、沉重又无力的情绪。
“谢叔叔。”
谢远洲看着她。
“我不恨您。”陈知意的声音很轻,“我妈妈如果还在,她也不会希望我恨任何人。她以前跟我说,恨一个人太累了,要花很多力气。她不想我那么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