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到沙发上,看着地板上的她。
十年前,豆豆困了,会趴在我脚边,把下巴搁在我的鞋上。
现在,她困了,趴在沙发垫上,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两只狗,隔了十年,睡姿都一样。
我忽然有点分不清,我到底是想养一条狗,还是想养她。也许从一开始,这俩就是同一件事。
我忽然明白,养狗和养人,原来是一样的。都是喂饱它,拴住它,等它在你脚边睡着。区别只是,狗不会问你为什么。她也不会。
她睡了一会儿,忽然“呜”了一声,手脚蹬了蹬,像在梦里追什么。
豆豆当年睡觉也这样,追兔子,追到一半会叫。
我伸手,摸了摸她的背。
她安静下来,喉咙里的呼噜声又续上了,像一台重新接上电的小机器。
她睡着的样子,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。
她也是这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还开着,我蹲在旁边看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
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。
现在,我想了很多。
我起身,去把客厅的灯关了,只留那盏夜灯。
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团,蜷着。
像条真正的狗。
夜灯是从她床头柜上拿来的,米白色的,像个蘑菇。
灯下,她的睡颜很安静。
没了白天的操心,没了人格的浪。
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、睡着了的、三十五岁的脸。
我重新坐下,把牵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。绳子的另一头,连着一条睡着的狗。绳子勒进皮肤,有点痒。我攥了攥,攥紧了。
皮带和绳子,一个硬,一个软。一个圈着,一个牵着。我看着这两样东西,觉得今晚才刚开始。
客厅的挂钟响了,七点半,一声。钟声在屋里荡开,她的耳朵动了动,又睡过去。
我摸了摸脖子。昨晚她咬的那一口还没消。现在,她脖子上的皮圈,和我脖子上的牙印,隔着半间屋子,互相应和。
窗外有猫叫,两声,尖尖的。她的耳朵动了动,喉咙里滚出一声“呜”,像在梦里应战。
挂钟走到八点。楼下的狗叫了一声,短短的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她没醒。她的世界,现在只有这个窝,这根绳,和我。
八点一刻,楼下有人收快递,门铃响了两声。她没醒。她的世界,静得像口井。
窗外的天,黑里透着蓝。小区里的路灯,一盏,两盏,一直亮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夜灯的光里,她蜷成小小的一团。牵绳从她的脖子垂下来,弯到地板上,一直伸到我手边。
我握着那根绳。夜还长。我不急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,又睁开。她还在。窝还在。绳子的另一头,还连着她。手腕上的绳,时不时随着她的呼吸动一下。
这一夜,我不打算睡。养狗的人,第一个晚上,总要看着点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我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
打盹的时候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豆豆还活着,在花坛边追自己的尾巴。追着追着,它回过头来看我,那张脸,忽然变成了我妈的。
我从梦里醒过来,背上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还在窝里,蜷着,呼吸轻得听不见。
有那么一瞬,我以为昨晚到今天的一切都是假的。
然后我看见了地板上的牵绳,和绳头系着的皮带。
她醒来之前,我其实听见了动静。窝里窸窸窣窣的,是她的手在毯子上抓挠。那时候我还在梦里,追着那条长了我妈的脸的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