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店?”她问。
“开一间。”我说。
“大床还是标间?”
“大床。”
她把手伸出来:“身份证,两个人的都要。”
我掏出身份证。妈妈从小包里把自己的也摸出来,递过去。她的身份证包在透明的卡套里,抽出来的时候,卡套边角磨得发白。
那女人先看我的,又看她的,两张并排摆在登记本上。她的手指点着我的出生日期,停了一下。
“2009年?”她念出声。
又点着妈妈的:“1988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看我,又看看妈妈,忽然笑了:“差二十岁。”
“怎么?”妈妈先开口,声音不卑不亢,“法律规定差二十岁不能开房?”
“法律没规定。”那女人慢悠悠地说,“我就是多句嘴。你们这……谁跟谁啊?”
“情侣。”妈妈挽住我的胳膊,下巴微微抬着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女人笑,“大姐,你别误会,我这儿见多了。就是没见过差整整二十岁的。他这年纪,搁我们家,还在念初中。”
“他念不念初中,不耽误我们好。”妈妈说,“他是我男人。”
那女人“噗嗤”笑出来,摇摇头,低头抄写证件号。笔尖沙沙响。抄到一半,她又抬头,这回是冲我说:
“小伙子,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教得好。”妈妈接话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女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,没忍住,又笑:“行。给你俩开个靠里的,308,尽头的。晚上……动静小点。这墙薄,隔壁要是打前台电话,我不好办。”
“投诉就投诉。”妈妈把钱拍在台面上,“又不是头一回。”
女人收了钱,数了数,撕了张押金条,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,串在塑料牌上,印着“308”。
押金条是粉红色的,薄薄一张,印着旅馆的名字和章。
“三楼,左拐走到头。”她说,“热水十二点前。缺东西打前台电话。”
我接过钥匙。
妈妈忽然上前一步,从那女人手里把押金条抽过去,折了两折,塞进自己的小包里。
她折它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在折一张了不得的凭证:“我收着。”
女人递钥匙的时候,对我说:“年轻人,细水长流。别明天起不来。”
“起不来就不用退房了。”妈妈说,“续到后天。”
那女人彻底没话说了,摆摆手,像赶苍蝇:“去吧去吧。电梯没有,楼梯自己爬。”
那女人重新低头刷手机。年代剧里的哭声又响起来。
我们往楼上走。
楼梯很窄,台阶磨得发亮,扶手的漆掉了大半。
楼道的灯是声控的,我们的脚步声一响,灯就亮;一停,灯就灭。
墙皮鼓着包,有几处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的灰。
拐角处有台饮水机,桶装水快见底了,上面落着一层灰。
墙上有几道划痕,像谁用钥匙划的,歪歪扭扭写着个“爱”字,又被谁划掉了。
空气里有股烟味,混着消毒水的味,还有更早的、不知道多少任房客留下的味道。
走到二楼拐角,她忽然拉住我的手,站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她小声说,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,“像……像第一次那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