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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雅间赔礼消旧怨 二堂分功定新盟(第6页)

这话正戳中杜衡心中隐忧。他按下心头波澜,起身叉手道:“卑职遵令。”

沈嘉谟呷了口茶,又道:“还有薛石那边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
杜衡道:“今早薛石已差人送了首状来,只是未带在身边。县尊若要过目,卑职这便差人去取。”

沈嘉谟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,道:“薛石倒是个知趣的。这首状本县就不看了,你自和供词一并呈去卫辉便是。他既有心与你结好,这个人情,本县索性成全你。”

杜衡起身叉手道:“多谢县尊周全。”

沈嘉谟看着他,语气缓了下来:“非是本县好为人师。你年轻,不知仕途险恶。这等落人口实的把柄,若不料理干净,难道等着他日被人揪出来,下诏狱论罪?你一心求功名,便不为自己身家性命想,也该为你堂上老母亲想;再不济,也该为如仙那姑娘想想。”

杜衡听罢,默然不语。他本以为自己这几手做得干净利落,此刻被沈嘉谟点破,才知处处都是破绽,一时竟无话可说。

沈嘉谟接着道:“廷璋啊,圣人云『君子思不出其位』。这做官的学问,不在于你擒了多少渠魁、立了多少军功,而在于事事有人背罪,处处有人承情。你年轻气盛,只知向前猛冲,却不知这官场艰险,退一步是生路,留一手是后路。等你想明白了『贪名不贪利,借势不借威』的道理,这仕途方能走得长久。”

也不等他回话,自顾自道:“我知你心里未必服。但事总得有个章法。你记着:第一,明日晚间,本县差人将赵坤解送衙署,你着人收监便是。第二,麻三的事,到此为止,不许再生枝节。第三,你百户承袭的事,本县今夜便行文段千户。第四,后日你陪如仙来,取她的脱籍文书。”

杜衡深施一礼,道:“谢县尊成全。”

当下两人又议定诸般细节:会衔奏稿由县衙刑房起稿,送衙署过目用印,人犯后日一并交接;赃物由县衙清点造册,一份留底,一份随人犯解送卫辉;孙望暂由县衙看管,日后一并解京。

诸事议定,杜衡起身告辞。沈嘉谟亲自送到二堂檐下,握着杜衡的手道:“廷璋,这桩案子,你我都出了力。往后滑县地面,还得你我同心。”

杜衡道:“县尊放心,卑职省得。”

出了县衙,仇默与李长顺连忙迎上来。仇默见他神色沉沉,低声问道:“哥儿,谈得如何?”

杜衡冷笑一声,迈步便走,口中道:“老狐狸果然厉害,嘴上说得冠冕堂皇,心里算盘打得滴水不漏。不过也无妨,各取所需罢了。他要他的政绩考语,我要我的升转军功,人犯押解权在手,便亏不了。”

仇默又问:“那高鼎那厮呢?”

杜衡淡淡道:“他?一个捕头罢了,翻不起什么浪。只是这人量窄记仇,往后吩咐弟兄们,多盯着他些。”

三人说着,往衙署而去。

且说杜衡回衙,当日无话。

至申牌时分,唤过宋毅吩咐道:“孙望那厮,今夜你将人带去县衙。再有,明晚县衙会将赵坤押来,当夜你带人细细审了。周旺都招了,他断无顽抗之理。只是问的时候仔细些,看他还能吐出甚么新东西。”宋毅叉手应了,自去安排。

杜衡又吩咐仇默道:“你去清点牢里人犯,周旺、麻三并其余小喽啰,先分别造册。待明日赵坤押到,再一并汇册,一应赃物也都清点明白,日后押解卫辉,缺一不可。”仇默应喏去了。

诸事吩咐停当,杜衡换了便服,独自回石狮子街私宅。

进了门,李氏迎上前来,见他脸色倦怠,少不得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,又端了热汤来与他吃。

饭罢,二人吃茶间,杜衡沉吟片刻,方道:“娘,有件事,我想与你商量。”

李氏见他神色郑重,忙道:“哥儿有话只管说。”

杜衡道:“当日那方帕子,娘是见过的,物主是谁,孩儿不说,想必娘也晓得。她虽是香满楼清倌人,花名唤作如仙,却守身清白,本名叫素娥。如今县尊已应了孩儿,替她脱了乐籍。儿子想……选个吉日,把她抬进门来。”遂将如仙身世一五一十说与李氏。

李氏沉吟道:“她在那等门户里,真能守得清白?你可仔细打听了,莫要被人哄瞒了。”

杜衡道:“娘放心。她自小只做清倌,只弹唱陪酒,从不留客宿夜。儿子前番去问身价,那鸨母九娘一口咬定要二千两赎身银子,半分不肯让,足见她不是门户里等闲的人。况且……”

李氏忙问道:“况且甚么?”

杜衡脸一红,嗫嚅道:“况且那夜她已随了儿子,确是完璧身子。”

李氏闻言,半晌不语,过了一会儿才叹道:“照你这般说来,也是个苦命的孩子,只是出身低了些……罢了,你爹不在了,你也大了,自己拿主意便是。我只嘱咐一句:她既进了杜家的门,往后须得守规矩,不可失了门第体面。”

杜衡见她应允,心中一宽,忙道:“娘放心,素娥是个懂事的,断不会失了体面。”说罢起身道:“娘随我来。”

二人来到厢房,杜衡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两口旧木箱,开锁掀盖,指着其中一箱道:“这一千两银子,娘且收着,家里日常使费、往后赎旧宅的钱,都从这里支。另有贰千两,专用作迎娶素娥。”

李氏闻言,见是三千两的数目,吃了一惊,道:“这……这是哪里来的这许多银子?”

杜衡低声道:“娘莫问,横竖是见得了光的银子。前番办案起出的赃银,按例留了一部分贴补衙中用度,我从中匀出这三千两,原就预备着赎旧宅、盘铺面,连带着家计与婚事的使费。”

李氏蹙着眉道:“这等事,仔细别落了他人把柄。咱们孤儿寡母的,经不起风波。”

杜衡道:“娘且放心,此事只有孩儿与仇默经手,别无旁人知晓。”见李氏仍是蹙眉不展,又接着道:“且留成的数目都有定例,账上走得明白,谁也挑不出错处,娘不必忧心。”

李氏闻言,眼圈一红,道:“那宅子……罢了,不提了。你既有这份心,娘便替你打听。只是赎宅子是大事,银钱上须得宽裕,莫要为了这个亏空了身子。”

杜衡道:“娘放心,儿子省得。”

李氏盯着杜衡,半晌说不出话来,叹了口气道:“罢了……如今这家也该你当了。只是你既要赎祖宅,又要抬素娥姑娘进门,只这三千两用在两处,怎生够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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