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分宾主坐下。
堂下差人连忙奉上茶来。
沈嘉谟略一抬手,左右差人、仆役尽数屏退,堂中只剩他与杜衡二人,高鼎按刀立在沈嘉谟身后,垂着眼皮,面色铁青。
杜衡眼角扫过高鼎,见他抿唇含怒,目带戾气,心下冷笑,面上却春风满面,端起茶盏轻拨浮沫,只作未见。
沈嘉谟呷了口茶,放下茶盏,徐徐道:“廷璋,这桩白莲教大案,至今也算初告大成。周旺招供,赵坤就擒,滑县教匪根株已刨大半,你我都好向上峰交代。今日请你来,是想商议,个善后章程。”
杜衡闻言,故作讶然,放下茶盏欠身道:“赵坤就擒?卑职竟未听闻,不知是几时的事?”
沈嘉谟佯作诧异,抬手拍了下额头,回首向高鼎责备道:“哦?廷璋竟还不知?高捕头,昨夜河泊所捷报到来,你怎不遣人通报衙署?”
高鼎本就为麻三私刑之事对衙署衔恨。
适才又被上司当众推了个“疏忽”的名头,一腔闷气正没出处,听得这话,再也按捺不住,跨前一步抱拳道:“回堂尊:昨夜火签至急,卑职率弟兄星夜赶去,待至河泊所提人时天已大明,一时忙乱,竟忘了通报衙署。是卑职疏忽。”说罢转过脸冲着杜衡草草一拱,声气硬邦邦道:“多有唐突,望旗尉海涵。”
杜衡心中雪亮,这分明是沈嘉谟事先定下的计策,支使高鼎提人,得了便宜便推下属顶个“疏忽”的名头,既占实利,又不全然撕破脸。
他心下冷笑,面上却半点不露,摆手笑道:“高捕头说哪里话。案子为重,人赃俱获便是大功。些许小节,何足挂齿。”随即转向沈嘉谟,起身叉手道:“如此,卑职先给县尊道贺。赵坤到案,这案子便算破了。”
沈嘉谟哈哈一笑,抬手虚扶,对高鼎道:“听见没有?往后办事仔细些,再不许这般粗疏。”
高鼎铁青着脸跨前一步,抱拳道:“堂尊,卑职还有下情回禀。”
沈嘉谟眉峰一挑:“讲。”
高鼎转向杜衡,声气硬邦邦的:“杜旗尉,前日麻三在衙署遭了私刑,胯下致残,成了阉人。《大明律》载,非刑致死致伤者,官司一体究问。此事卑职已验伤录档,今日既见旗尉,还请给个说法。”
杜衡端着茶盏,面上不慌,心中暗哂:这高鼎果然是个炮仗性子,这点事也敢拿到二堂上来讲。
他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高捕头,麻三是白莲教匪首,劫楼绑官、戕害方都头,按律凌迟都不为过。衙署审匪,用些手段,也是常情。”
高鼎涨红了脸,刚要再辩,沈嘉谟已沉下脸来:“高捕头,本县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见?这里没你什么事了,下去。”
高鼎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,沈嘉谟目光一厉,他终究不敢违拗,狠狠剜了杜衡一眼,叉手告退,大步出了二堂。
沈嘉谟这才端起茶盏,慢悠悠呷了一口,放下茶盏,含笑道:“廷璋,高鼎是个直人,你莫往心里去。”顿了顿,神色一正,“既然话都说开了,本县便先抛个砖,说个章程,廷璋你听听,使得使不得。”
杜衡欠身道:“县尊请讲,卑职洗耳恭听。”
沈嘉谟捻须笑道:“此案乃是钦案,迟早要上报刑部、三法司。你我合办,自当会衔联名上奏。本县的意思,此案出在滑县地面,本县是守土之官,善后安民、抚恤苦主、搜捕余党、整饬保甲,皆为地方上职分,自然该本县来料理。至于擒贼捕盗、推鞫口供、押解人犯,这些原是衙署的职掌,自然是衙署的功劳。你我两家各管一摊,各记各的功,两下里都好看,你看如何?”
杜衡听罢,似笑非笑道:“县尊的章程自然是好。不过依方才县尊所言,那赵坤是否该由下属今日提回衙署审问。”
沈嘉谟道:“合该如此,只是……”他缓了缓,指尖轻叩案沿道:“这赵坤,现下还牵涉着沈张氏并一干民女被掳的民案。”
杜衡闻言,心头微微一沉,道:“沈张氏一案……”
沈嘉谟笑道:“廷璋忘了?香满楼后院那沈氏,还是你当日从码头救回来的。”
杜衡道:“大人说笑了,卑职岂能忘了,只是不知沈张氏是何时递状告的赵坤?”
沈嘉谟叹道:“说起来也是凑巧。这沈张氏虽非本县治下百姓,到底是朝廷子民。昨日赵坤到案,本县便差人去香满楼唤那妇人来认人,谁知她当堂跪哭,递上状纸,指名告赵坤掳掠奸占。民情汹汹,本县岂能不接?”
杜衡听了,心下顿时一沉,本以为自己占了主动,如今倒被他用一桩民案绊住了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抬眼望着沈嘉谟,半晌方笑道:“民妇喊冤,断无不接之理。大人为民做主,卑职佩服。却不知此案要审到几时?”
沈嘉谟道:“少说也得三五日。苦主不止她一个,人证物证都要齐,快不得。廷璋若等不及,只管先提去审问,只是审完了,须得原原本本送还本县。”
杜衡道:“非是卑职执拗,只是钦案干系重大,人犯若不早日审完押解卫辉,只恐夜长梦多。”
沈嘉谟抬眼道:“那依廷璋之见?”
杜衡道:“卑职不敢擅专。只是这案子省里都盯着,卑职愚见,沈张氏一案,不如明日便具结。晚间卑职提人连夜鞫问,后日便将诸犯并人证一并押解卫辉。”
沈嘉谟闻言,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,道:“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,你只想着钦案要紧,却不想想日后台官勘问起来,这里头的关节,可禁得住细查?”
杜衡听罢,沉吟半晌,方俯首道:“大人提点的是,是卑职虑事浅了。”
沈嘉谟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道:“且问你,孙望这人,若是押到卫辉,当堂反咬一口,说这『暗线』是你我串供捏造的,你我该如何收场?”
见杜衡沉吟不语,沈嘉谟缓缓道:“孙望这人,你今夜便差人送到县衙来,本县自有处置。至于麻三私刑一事,我看你报功单上有个马老栓,那晚擒周旺时阵亡了,是不是?”
杜衡微微点头。
沈嘉谟道:“很好。这用刑失手的事,便算在他头上。人已经死了,功过相抵,谁也挑不出理。周旺那点口舌之刑,倒也无妨,不是什么大把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