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衡道:“娘且放心,儿子都已安排妥当。”
李氏别过脸去,低头拭了拭眼角,又拢了拢衣襟,抬头望天,低声喃喃道:“老爷,你瞧见了么?衡哥儿终于长大了,能撑起这个家了……”
且说次日,衙中无事。
待到晚间,宋毅升堂提审赵坤。
那赵坤原是个没骨头的行货,问一句答一句,将如何受周昂指使、如何掳掠沈张氏并一干民女奸占、如何在码头私接赃物,一一招承。
及问他白莲教上游头目、城中眼线诸事,他却支支吾吾,说不出个首尾,只说自己只管下路接应,余事一概不知。
宋毅见榨不出新情,命他画了供押,仍押回死牢。
待至清早,将供状呈与杜衡。
杜衡升堂坐厅,将宋毅呈上的供状细看了一遍,见赵坤所招与周旺原供大略相同,并无新鲜关节,便搁在一边。
唤过李长顺、周二壮二人,吩咐道:“你二人拣两个精壮机灵的弟兄,将这桩案的供词、赃物清册、人犯名册,连同我致段千户的行文,一并赍往卫辉府,面呈段千户亲收。沿途用火牌加急,星夜趱行,不可片刻耽搁。另有一事:前番沈县尊已行文段千户,替我关说百户承袭的事。你二人见了段千户,除呈送行文外,可当面问一问,若是札付已下,便一并带回。再相机禀请借调一队人马回来,以备后续搜捕余党之用。”
李长顺叉手道:“头儿放心,小人省得。”周二壮也抱拳道:“定不辱命。”二人接了文书,自去收拾动身。
打发了二人,杜衡换了常服,径往香满楼而来。
来至如仙房门外,正待叩门,却听得房内两个女子说话声,一个是如仙,另一个声音怯生生的,却不认得。
杜衡微怔,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。
里面话音顿住,如仙的声音道:“谁?”
杜衡道:“是我。”
门扉轻启,如仙见是他,眸中一亮,心下欢喜,侧身让他进来。
杜衡跨进房,抬眼看时,只见椅上还坐着个年轻小妇人,约二十五六年纪,一身半旧青布衣裙,虽荆钗布裙,却生得眉目清秀,肤色莹白,一张鹅蛋脸儿,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愁意。
胸前衣襟微微鼓起,显是胸脯丰满,只是容颜风致比如仙略逊一筹,细看之下,也算是个端丽小妇人。
那小妇人见杜衡进来,慌忙起身,低着头敛衽道了个万福,声细如蚊道:“民妇沈张氏,见过杜旗尉。”
杜衡定睛一看,方认出是那日救回的沈张氏,便摆手道:“不必多礼,坐了说话。”又转头问如仙道:“素娥可曾用饭?”
如仙笑道:“方才正与张姐姐说些吃食的话。昨日接她来我房中安顿,省得在后院里受那凄清之苦。杜郎今日怎得闲来?”
杜衡点点头,就椅上坐了,对沈张氏道:“沈张氏,你的案子县衙已正式受理,赵坤也尽数招供,这几日便会还你一个公道。你且安心在楼里住着,待案子了结,自有区处。”
沈张氏听了这话,眼圈一红,低头道:“多谢旗尉搭救之恩,民妇……民妇没齿难忘。”说罢张了张嘴,似有什么难言之隐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只垂下头,泪珠儿早滚了下来。
杜衡见她欲言又止,心中一动,正要开口追问,如仙已在旁递过一方素帕,轻声道:“沈张氏,你且莫哭,有话慢慢说便是。”沈张氏接了帕子,拭了拭眼角,终究摇了摇头,没说甚么。
杜衡见她不肯说,也不勉强,便起身对如仙道:“素娥,你且陪沈张氏略坐坐,我们一同出去用饭。饭后,你陪我去趟县衙。”
如仙疑道:“好端端,去县衙作甚?”
杜衡打趣道:“好姐姐,你猜!”
如仙嗔道:“你不说,我又怎么猜得着。”
杜衡低声道:“我的好素娥,去取你的脱籍文书。前日便与县尊说妥了,特意不先透口风,就等今日给你个欢喜。”
如仙闻言,身子一颤,抬眼望着杜衡,眼圈登时红了,拿手帕按着嘴角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沈张氏在旁,也忙起身道喜。
杜衡柔声道:“好了,莫要哭,再哭等会去了县衙,倒叫人看了笑话。”
如仙噙着泪点了点头,又深深睃了他一眼,方才转身进内室换衣裳去了。二人别了沈张氏,出了香满楼,迤逦往县衙而去。
到了县衙,沈嘉谟正在二堂看阅公文,见杜衡陪了如仙进来,便命典吏取了脱籍文书过来,当面递与如仙,又温言勉励了几句。
如仙双手接了,深深道了个万福谢恩。
展开看时,那文书上清清楚楚钤着滑县印信,写道:“秦氏素娥,原系本县香满楼乐籍,今准脱籍从良,听凭锦衣卫百户杜衡收娶为妾。”如仙捏着那张文书,指尖儿微微发颤,眼眶儿早红了一圈,心头一热,几乎落下泪来。
杜衡在旁看了,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,低声道:“好了,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杜家的人了。”
如仙抿着嘴,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文书仔细折了几折,妥帖收在袖中。二人辞了沈嘉谟,出了县衙,复又往香满楼而行。
到了楼前,如仙殷殷留他宿夜,杜衡抚着她的肩道:“这几日案子正紧,公务冗杂,等忙过这阵,我便风风光光接你过门。”
如仙也知他事体重大,不敢多留,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,便转身盈盈入楼去了。杜衡立在檐下,望着她的背影进去了,方才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