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团让湿布捂了一晚上,醒透了,白白胖胖地趴在面板上,布角洇湿的那块印子还在。
我揪开它,手指头掐进面里,软乎乎的,抻开,一条一条往滚水里下。
这是今早我自己和的,自己揉的,擀得歪歪扭扭,切得宽窄不一,上午她在小板凳上监工,说我出师了。
面条在滚水里翻,我拿着筷子搅,筷子头磕在锅沿上,磕出当的一声。我这才发现自己捏筷子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一根全蹦着。
面好了,捞两碗。一碗多,一碗少,多的那碗我端着往外走,走到厨房门口,站住了。
客厅里的她,已经坐回餐桌前面了。
坐得板板正正,腰背挺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跟等着开饭的小学生一样。
头发拢过了,那绺乱的别回了耳后。
裙子抻平了,膝盖并着,两只丝袜脚收在椅子底下。
只有嘴角的口红还是花的。
正红的印子从嘴角往腮帮子那儿晕出去一道,淡淡的一层,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自己不知道。
她以为她捂住了,抹干净了,她坐得这么端正,这么齐整,浑身上下都收拾好了,就那道红,留在那儿,把刚才那几分钟钉在她脸上。
我垂下眼皮,把多的那碗搁在她面前。
“面来了。”
“哎。”她应。
我把筷子递到她手里。
她接筷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手指头,两个人都跟让针扎了一下似的缩了半分,筷子差点掉桌上。
她攥住了,低头,挑起一筷子面。
我也坐下,在我那半碗面跟前,挑起一筷子。
屋里就剩吸溜面条的声。
“筋道。”她先开的口,嘴里的面咽下去了,“比晌午那锅还筋道。”
“嗯,醒了一晚上。”我说,“面就得醒到时候。”
“咸淡也正好。”
“卤子是你调的。”
“面是你擀的。”她把一筷子面挑起来,吹了吹,“出师了。明儿妈给你做打卤,茄子肉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“行。”
三轮话,全在这碗面上。
面的筋道,卤的咸淡,出师不出师,明儿谁做卤。
每一个字都往面条上钉,钉得死死的。
桌子中间那截蜡烛烧到了最底下,火苗趴在蜡油里,噗嗤噗嗤地晃,光矮下去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墙上她的影子,我的影子,也跟着一晃一晃。
她捧起碗,喝面汤。
白瓷碗沿磕在她的下唇上,她小口小口地喝,喝完把碗搁下。
碗沿上,她嘴唇磕过的那个位置,留下一道红,淡淡的,残缺的一道,顺着碗沿的弧度弯着,歪歪扭扭。
我看见了。我扒拉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面,什么都没说。
面吃完了。两双筷子先后搁在碗沿上,磕出两声轻响。
我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,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,攥得手心冒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