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对面,她坐在那里,烛光在她脸上跳,跳一下,她嘴角那道花的红就晃一下。
我喉咙那儿动了动。
“妈……”
一个字,刚挤出来,后头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,也许是三个字,也许是一句话,也许是把悬在屋里那几分钟拽到桌面上来,也许是别的,我不知道,我一个字都没准备。
“都喝多了。”
她开口,接得干脆,利落,一刀砍断我那一个字的后半截。
“睡觉。”
四个字两句话,把我那声“妈”埋得严严实实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,说完就站起来了,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,她转身往主卧走,步子快,背挺得直。
主卧的门开了,人进去,门带上。
咔哒。
一声。
门舌滑进锁槽,就这一声。
往日里她进房,插销拧动的第二声闷响总跟着来,十几年了,每夜两声。
五月里她立了那规矩,这段日子两扇门都只带不锁,今晚也没有例外,咔哒一声,完了。
屋里剩我一个。
蜡烛在她说“睡觉”的时候终于烧到了头,火苗最后挣扎了一下,噗,灭了。
一缕细细的青烟从芯子上冒出来,在黑暗里打着卷往上走,一股焦糊的蜡味混着酒气、面汤气、还有这屋里一整晚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,一股脑涌进我鼻子里。
我坐在黑暗里,听着。
主卧那边,床板轻轻响了一声。跟着是拉被子的窸窣。跟着就没声了。
我坐了一会儿,起来,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,筷子架在碗上,端到厨房。
水槽里放水,水声哗哗地响,我把两只碗洗了,洗得很慢,洗洁精的泡沫在手里堆起来又冲掉。
她那只碗的碗沿上,那道残缺的口红印让热水一冲,化开了,打着旋流进下水口,没了。
我嘴上那层肿还在。我用手背碰了碰,烫的。
洗完碗,关灯,屋里全黑了,只有主卧门底下那道缝,透出一条细细的暖黄的光。
我在客厅中间站着,看那道光。
看了不知道多久,兴许一袋烟的工夫,兴许更长。
那条光一直亮着,细细的,稳稳的,从门缝底下铺到地板上,铺到我的拖鞋尖前面一寸的地方。
跟着,啪的一声,灭了。
屋里的黑,一下子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