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脸偶尔还会浮上来。不是清晰的五官,只是一个高大的、稳定的轮廓,在练剑场的晨雾里负手而立,或是在灯下慢条斯理地擦剑。
那些男人的触碰也还在边境武士沉默的掌心,书生小心的吻,护卫带着算计的进入,刀客短暂而浓烈的填满,以及最后那个克制的、几乎让她想要停下的人。
可它们全部沉淀成了遥远的背景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怎么也看不真切,更不会再把她从睡眠里刺醒。
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从前那个会因为一句“也不过如此”而真正动怒的人,那个会在雨夜主动敲开房门、把身体交出去寻找影子的人,那个会在某个清晨因为一双干净的眼睛而心口发软的人,都已经彻底远了。
她不再想回去。
回去意味着重新打开已经关死的门,重新允许温度进来,重新承担失去时会到来的、具体的痛。她已经没有力气,也不愿意再付这个代价。
晨光一点一点爬上石壁。
清宵抬起手,极轻地碰了碰身后的剑鞘。
旧绳被磨得发亮,上面早已没有了任何人的温度。她的手指在绳上停了片刻,随即放下。
风更大了些,吹得她的衣摆紧紧贴在腿上,将修长而稳定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。
胸前的乳房因为姿势而微微挤在一起,乳尖在薄衣下无声地存在着,却不再因为任何记忆而轻易挺立。
腿心处那道缝隙安静地闭合着,像一道已经被封好的口。
身体还是那个身体。
可使用它的方式,以及被它牵动的方式,都已经彻底变了。
她在入口处又站了一会儿。
不是犹豫,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。
确认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间被回忆折磨;确认那些曾经动过的心,确实都沉淀成了遥远的背景;确认自己站在这里的时候,胸口是平静的,甚至可以说是空的一种不再疼痛的空。
确认完毕后,她转过身。
面向山门。
石裂很深,里面的光更暗,风也更凉。
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吞没。
第二步、第三步,衣摆被山风吹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她没有再回头看那条来时的路。来时的路已经走完了。
那些愤怒、尝试、交换、短暂的沉溺、最后的靠近,全部被她留在了山门之外。
背影冷静,稳定,几乎看不出情绪。
月白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,露出里面裹着的、已经彻底长成的女人身体腰肢仍旧柔软,步伐却沉得像一把收好的剑。
她的表情平静,眼神清淡,连呼吸都调整得与山风同一种节奏。
没有人会从这道背影里看出,她曾经为父亲的死而愤怒过,曾经尝试去爱过,曾经用身体去换取片刻的温暖过。
那些痕迹全部被压进了最深处,锁得极紧。
山门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合拢。
或者说,是她自己一点一点走进了山门。风声换了调子,带上了更深处的、属于密林与岩壁的回响。
清宵的脚步没有停。她沿着一条勉强能辨认的小径往里走,把所有的光都留在了外面。
至此,那个会为父亲之死愤怒、会尝试去爱、会用身体换取片刻温暖的女人,已经彻底变成了后来的“清宵”。
疏离。
淡漠。
把所有情感都锁在最深处的人。
她还会继续走。
会在某个更安静的地方停下来,或许是一间道观,或许是某处彻底与世隔绝的山林。
她会把剑练得更干净,把话减得更少,把身体的需求处理得更程序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