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雅妃小姐方才在城上说的那一句。』
『哪一句。』
『“他总算走了”。』
雅妃站在原地,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没有立刻接,只把披肩从臂弯里提起来,抖开,重新搭到肩上,搭好了才抬起眼睛看夭夜。
『是。』她说,『他总算走了。』
『他走了,陛下手里那几笔该办的,就能安静办。』她把披肩往肩上紧了紧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放平了,『妾身那几笔也是。谁也不用再想着,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一扇门进来。』
夭夜看着她。
两个女人站在城根底下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日头照着她们两个人的脸,一红一白,都干干净净,眉眼都是平的。
只有站在旁边数糖的夭月听不懂,她抬头看了看两个姐姐,又低头数她的糖,数到第三颗,忍不住插了一句:
『姐姐,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。』
『在说买卖。』雅妃说。
『哦。』夭月点点头,把糖塞进嘴里,很放心地跟着走了。
那一日的城门口到午后就没人了。
官道上那道浮土早散干净了,运货的车队压出新的车辙,米特尔的伙计拖着板车从南门进来,一路吆喝着过市。
城楼上那三块被踩着看底下的城砖上还留着鞋印,两深一浅,风一吹,落了一层新灰。
回到总号后院的时候,雅妃先进了后堂。
她把手里的披肩交给小丫环,把袖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案上:一枚三品养气丹,半张写了一半的契约,一小管口脂,一只锦囊。
她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理平,理得快,理完把契约折成四折压在册子底下,把养气丹收进袖袋,把口脂搁回镜台上,最后拎起那只锦囊,在手里掂了两下,才塞进抽屉。
抽屉一推上,她对着铜镜坐了下来。
镜子里那张脸很干净。鬓角没乱,口脂只剩了一点底子,眼尾还有些红,被她拿指腹按了两下,按平了。
她拿过那管口脂,重新在唇上抹了两道,抹得很薄,抹完抿了一下嘴,把上唇那一线抿掉,抿得看不出是新抹的。
(他今日出城了。)
(他出城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只旧布包。)
雅妃把口脂搁回镜台上,往镜子里又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伸进袖袋,摸出一枚东西——一枚半旧的玉佩,玉是青的,边上磕了一小块。
她把这枚玉佩放在掌心,看了两息,重新收进袖子里。
(那一位小爷的行囊,雅妃方才提了一句。她是故意提的。)
她把铜镜推进半步,站起来,把抽屉底下那本册子抽出来,翻到最新一页。
她取了笔,在末行下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,写完把笔搁下,合上册子。
那一行字写的是:“今日辰时三刻,那位小爷出城。他手里那只包,比来时轻。”
她写完这行字,把册子搁回抽屉,锁上,站起来拍了拍衣裳,往前面铺子里去了。
前面铺子里已经等着三个人。她推帘出去的时候,脸上那点倦已经收干净了,只留着那把软软糯糯的腔调,跟来客一件一件对货色。
另一头,寝殿。
夭夜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。
她进门先把外头那身绯色长衣换下去,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;换完坐在案边,把白日里城楼上那一场,一件一件在心里过。
(本宫躺着也没睡着。)
夭夜把案上那本折子抽过来,摊开,看着那一页,没有立刻落笔。
她坐着,手搁在案上,指尖搭着折子的边沿,停了一会儿。
(她今日袖子里那枚玉佩,本宫在钱老爷的寿宴上见过一回。)
夭夜把眼睛从折子上抬起来,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,殿前的台阶上一片暖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