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把笔拈起来,蘸了墨,在折子第一行的末尾落了一个字。
那一笔写得又平又直。
然后她把笔搁回笔架上,抬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,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旧疤。
她没有再放下来,就那样卷着,把折子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那一日到了夜里,三个人各回各自的屋子去。
夭月是散朝后被姐姐留下来一起睡的。
她洗完澡就被塞进被子里,抱着那只装糖的盒子,两只脚在被窝里蹬来蹬去,蹬到姐姐进来才停。
她伸出一只手拉着姐姐的袖子,含含糊糊地说起白日里城楼上的事,说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说到哪儿了,翻个身就睡了。
雅妃在米特尔总号的后堂设了一场局。
来的是南边药材行的二东家,谈了半个时辰的价,最后在契书上按了两个指印。
按完她把人家送到门口,站在门槛里看那辆马车走远,看了一会儿,回身把门扇阖上,阖的时候那扇门的轴发出一声长长的、慢的响。
夭夜在案边坐到了亥时。
案上那本折子看完了,搁在一边;床已经铺好,被子是新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
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,走到窗边把窗栓检查了一遍,再把案上的墨碟子摆正,最后站在床前,把手伸进袖子里,把那一枚拇指大的玉镇纸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又放回袖袋。
她没有躺下。
她走到案边,重新坐下。案角搁着一只小瓷罐,罐身上用指甲刻着两个字,刻的是“梅子”。
这只罐子说好了归妹妹。
御膳房新做的那盒梅子送来了,她让人倒进这只罐里装了满满一罐,本是要散朝后叫人送过去的;今日事多,一忙就搁到了现在。
她把罐盖揭开,捻起一颗,放在自己嘴里。
酸甜的汁在舌尖上化开。
她把那颗梅子含着,舌尖在梅子上压了压,压出一点汁水来,慢慢地嚼。
她嚼得很慢,嚼的时候一只手搁在案上,另一只手从膝上滑下去,落到腰侧,隔着衣裳贴在那一小块软肉上,贴了一会儿,才收回来。
(这一颗是本宫的。)
她把核吐在手心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把核丢进院子里那丛矮树底下。
窗外一片黑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窗扇阖上,重新上了栓。
然后她走回案边,把那只小瓷罐的盖子盖好,抱起来,走出寝殿。
殿外廊下值夜的内侍远远看见她,赶紧迎上来要提灯。夭夜摆了摆手,只让他站着别动。
她捧着那只小瓷罐,走过两道回廊,在一间屋子的门口停下来。
那是夭月的屋子。
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。夭夜没有进去,她站在门口,听里头的动静:屋里安安静静,只有很低很匀的一阵呼吸声,偶尔翻个身,被褥窸窣一下。
她在门口站着,把小瓷罐放在门槛里边,放得端端正正,罐身上那两个刻出来的字朝着屋子里面。
放完了她直起身,把袖口理了理,转身往回走。
廊子很长,一路都黑着,只有身后那间屋里留着一盏灯。她走了七八步,忽然停了一下。
(后日她还会来求本宫再教她一次。)
(本宫这一夜,是自己过的。)
夭夜没有回头,接着往前走。廊子尽头那一盏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砖上,一寸一寸往前走,最后拐过转角,看不见了。
第二日早朝,她照旧坐到了午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