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两只手抄在袖袋上,抱着那盒糖在城楼上转了一圈,转到一半被内侍拦住,她也不恼,只在原地蹦了两下,蹦完抬头看天,又低头看城下,看了半晌,忽然没了精神,趴到垛口上不动了。
『妹妹怎么了。』
『没什么。』
『没怎么。』
『就是……』夭月把脸贴在垛口的青砖上,砖是凉的,贴上去舒服,她眯着眼,含含糊糊地说,『萧炎哥哥说下回带我去药市,他下回还来幺。』
这一句问出来的时候,城楼上一时没有人答。
风从垛口底下往上兜了一圈,把三个人脚边的浮土吹开一线。雅妃先开了口:『来的。』
『真的?』
『真的。』雅妃把手里的那缕发梢松开,垂下去,垂到肩窝那儿,她没有再绕上去,『他往北边去,办完事往南边来,路上要经过加玛,绕不开这条官道。他这号人,走得再远,嘴上应下的事也会记得。』
『那好。』夭月把脸从砖上抬起来,眼睛又亮了,亮得很快,『那我等着他。』
(她等着他。)
夭夜站在妹妹旁边,看着妹妹那张脸,看了半晌。
(她耳朵后面那一圈,是昨夜本宫按下去的。她自己不知道。)
(本宫知道就够了。)
『回去吧。』夭夜开口。
三个人从垛口后头退开,走下城楼。
内侍把那个小凳子拎着跟在最后面。
石阶一共四十八级,是从前朝留下来的,阶面上磨出一片一片的凹坑。
夭夜走在最前面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踩在阶心;夭月在她后面,一级一级跳着下;雅妃落在最后,手里拎着披肩,软底鞋踩在石阶上不出声。
下到一半有一处转角,风从城墙的垛口缝里灌进来,把三个人的裙摆一齐掀了起来。
那三片裙摆被风掀到膝上那一寸,掀了一瞬就落回去。
落在最后头的雅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,看了一眼。
她的水红旗袍里侧靠膝窝那一处,有一小片深色,是干的,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。她拿手把那一处往下按了按,按到裙摆里侧去了。
走在她前头的夭夜,那身绯色长衣的下摆内侧也有一线,是细的,从中间往下挂,被裙角压着,走一步,那一线就贴着腿肉动一下。
她自己没有去看。
再前头一级,夭月正跳着下台阶。
她那件湘色半臂的下摆飞起来又落下,落下来的时候露出底下藕白的软缎小袄,小袄的衣角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她跳下去两级,回头看两个姐姐走得慢,就站在原地等,一边等一边把袖袋里那盒糖掏出来,数里头的糖还剩几颗。
三片裙摆,两片上有东西。
风停了,三片裙摆都落回膝下,谁也没有再提。
走到城根底下的时候,雅妃快走两步,走到夭夜侧边,把手里的披肩搭在臂弯里,偏过头来,声音压低了些:
『陛下。』
『嗯。』
『那位小爷的行囊你翻过没有。』
夭夜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接着往下走。
『没有。』
『没有就好。』雅妃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去,『他这个人有个毛病,他要放东西,他就放在最底下那一层。翻不着的时候,就是最底下那层。』
夭夜没有答话。
她走完了最后一级石阶,站定,转过身来。阳光正从城门洞那一头照进来,把石阶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三长条,铺在青砖地面上。
她这才开口,声音是平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