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院落重新安静下来,何守拙这才转过身,满脸钦佩地对琅翎竖了竖大拇指:“老祖身边之人,果真个个皆是人中龙凤。这位璃姑娘驭下的手段,比老夫府里头那些管事嬷嬷还要老道三分!”
“少拍马屁,进屋说正事。”
琅翎转身迈步走进前院正堂,何守拙连忙颠儿颠儿地跟了进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主仆二人分上下落座。何守拙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,随即放下茶盏,神色严肃地拱手问道:
“老祖,老朽今日上午回府,已将您抵京的消息私下密报给了家主。家主听闻您亲至,喜出望外,已经借着整饬军务的由头,将太尉府内外可能混入的各方眼线尽数清退了一遍。不知老祖今晚何时得空,随老朽一道进天铸城,去太尉府与家主见上一面,把那镇天印的章程给敲定下来?”
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琅翎闻言,连想都没想,直接抬起右手在空中懒洋洋地晃了晃,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:
“不去。”
“咳咳咳——!”
何守拙一口气没喘上来,差点被自己的唾沫星子给呛死,老脸顿时急得通红,忙不迭地起身道:“老祖,这、这可使不得啊!如今龙脉底下的魔气一日重过一日,家主那边正火烧眉毛地等着您去主持大局呢,这每耽搁一个时辰,那可都是拿国运在赌命,万万耽搁不起啊!”
看着老头急得团团转的模样,琅翎非但不急,反倒往宽大的紫檀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一靠,顺势将两条修长笔直的大长腿交叠在一起,翘起了二郎腿。
随着她这个潇洒不羁的动作,玄色劲装的下摆自然滑开一截,露出了底下那双被透薄的黑色丝质罗袜紧紧包裹住的绝美小腿。
午后的光线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那细腻紧致的黑丝袜面上,透出一抹温润如玉的腻白肉色,脚尖上那只玄色高跟皮靴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,晃得对面的何守拙眼观鼻、鼻观心,硬是一眼都不敢乱瞟。
“老何,你这一把年纪了,怎么遇上事儿还这么沉不住气?”
琅翎手肘撑着椅子扶手,修长的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,慢条斯理地开口道:“你且坐下,听本座把话说完。本座今晚不去见姬长空,并非是跟你们端架子、不赏他的脸,而是本座今夜另有更要紧的安排。”
何守拙一愣,依言半个屁股坐回椅沿上,疑惑道:“另有安排?”
“你好好想一想。”
琅翎伸出一根手指,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道:“眼下本座才刚进京城不到一日,在赵肃那老匹夫和你们境内那四大宗门的眼线看来,本座不过是个拿着黄龙令、来路不明的外地客卿,顶多也就是你们姬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回来的江湖散修,还没人把本座跟青冥洲联系到一块儿去。”
“可一旦今晚,本座坐着你的马车跨进天铸城,进了你们太尉府的大门,那性质可就全变了!”琅翎黑紫色的眸子里寒芒一闪,冷笑道,“只要姬长空一露面接待本座,本座这身份,可就算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坐实了!届时莫说是再去暗中查探龙脉,只怕本座从太尉府出来,连去街角买包桂花点心,屁股后头都要跟着百八十双赵家和四宗门的暗子眼睛,走哪儿都被人死死盯着,寸步难行!”
何守拙听得浑身一震,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了几分。
琅翎放下翘着的二郎腿,靴跟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,身体微微前倾,一字一句地抛出了自己的计划:
“与其等明日身份曝光后束手束脚、被动挨打,本座偏要反其道而行之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时间差!趁着眼下各方势力还在暗中观望、没摸清本座这新晋供奉底细的时候,今夜本座便不去天铸城,而是直接借着寻常供奉轮值巡查的名头,先行一步潜入龙脉地底,亲眼去瞧一瞧,那口把你们姬家逼到绝路的魔气,究竟是个什么成色!”
正堂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何守拙僵坐在椅子上,双手不由自主地又攀上了颔下的山羊胡,眉头紧锁,在脑海中将琅翎这番话前前后后、左左右右地飞速推演了好几遍。
越想,他后背的冷汗就越多;越盘算,他看琅翎的眼神就越发敬若神明!
好一招暗度陈仓!
正如老祖所言,如今的天铸城看着固若金汤,实则早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筛子。
若是今晚按部就班地请老祖入太尉府赴宴,固然全了礼数,却也等于是在黑夜里点起了一把火炬,明晃晃地告诉暗处的幕后黑手:我们姬家请来的救兵到了,你们赶紧准备后手吧!
反倒是趁着今日刚入京、各方情报尚未汇总的这短短几个时辰的空窗期,直接由老祖持供奉令单刀直入下龙脉,待那些暗子明日反应过来去盯梢太尉府时,老祖早就已经把龙脉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了!
“高……实在是高啊!”
何守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,对着琅翎心服口服地深深一揖,满脸惭愧与赞叹交织道:“老朽在京中盘桓日久,竟是当局者迷,险些因一点虚礼坏了老祖的大计!老祖此策,当真是算无遗策,一步走在了满朝奸佞的前头!”
说到此处,这位老总管直起身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脸上流露出一丝家丑不可外扬的苦涩与无奈:
“不瞒老祖,老祖这般安排,实则是帮了家主和我太尉府一个天大的忙!外人只瞧见我黄龙世家风光无限、世代执掌兵马大权,可谁又晓得这庞然大物底下的难处?姬家传承了数千年,枝繁叶茂之下,族内早就分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旁支房头。这些年来,又因为龙脉受损、家主膝下又只有大公子姬烈和二小姐姬珑两人,族老会里头那帮老不死的,还有二房、三房那些个野心勃勃的叔伯兄弟,暗地里盯着家主屁股底下那把太尉交椅的人,可不在少数啊!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道:“如今家主在族内也是投鼠忌器,绝不能轻易擅作主张。若是让族里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知晓家主绕过族老会、私下请了外洲大能去动祖宗留下的龙脉,不用赵肃出手,姬家内部自己就得先乱成一锅粥!如今老祖肯体谅我等难处,愿以寻常供奉之身替我姬家独闯龙潭险地,老夫……老夫实在是有愧于老祖高义!”
“行了,本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,本座要的是你们姬家的真龙活血,又不是白给你们打白工,少给本座戴这些高帽子。”琅翎摆了摆手,示意他直接说干货,“直接告诉本座,那龙脉的入口在哪儿,今夜怎么进?”
何守拙神色一凛,立刻收敛情绪,压低声音快速交代道:
“回老祖的话,真正的龙脉主穴虽然压在天铸城皇宫正下方,但那处被皇家禁卫与三公共同把守,动静太大;而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苍莽山腹地之中,有一处我姬家先祖当年开朝时秘密留下的副脉气眼入口,与主脉同源相通!”
他指了指琅翎腰间的袖囊,郑重道:“那处入口设有一座上古隐匿奇阵,平日里看去只是一片荒山绝壁,阵法认令不认人——唯有手持老祖身上那枚最高规格的‘天字五爪金龙玉佩’靠近三丈之内,空间阵门方才会自行显形开启!老夫这便回府,亲自调遣一批绝对忠于家主的死士暗子,在今夜子时之前,将苍莽山外围的闲杂眼线与巡山妖兽彻底清扫干净,并命人在秘道出口外围静静候着,随时听候老祖出来接应!”
“认令不认人么?这倒省事了。”
琅翎满意地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看着面前这个因为连日奔波、眼眶底下已经浮起一层淡淡青黑的小老头,难得语气缓和了几分,挥手道:
“那就按你说的办,子时正刻,本座自会过去。你也一把老骨头了,为了本座入京的事前前后后跑断了腿,剩下的事交由手底下人去办便是,赶紧回府歇着去吧,可别真累死在半道上,回头本座还得找姬长空重新换个接头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