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你个老瘪三!看着浓眉大眼、忠厚老实的,肚子里头全是弯弯绕的花花肠子!本座一世英名,今儿个还真是被你这老狐狸给结结实实地算计了一回!”
何守拙非但不恼,反倒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一般,抚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:
“哈哈哈!月娘子言重了,折煞老夫了!老夫这可不是算计,这叫诚心结交、互利共赢嘛!”
就在两人说笑间,原本在后院池塘边看景的冥璃与苏瑶,听见前院传来的动静,也手牵着手绕过雕花影壁走了出来。
刚一跨出影壁,冥璃便瞧见廊下的先生正与何守拙相视而笑,那笑意莫测,透着股她瞧不明白的默契;再偏头一扫院子正中那排规规矩矩站着的俏丽女仆,冥璃的脚步顿时一滞。
遮眼黑纱之下那双眸子骤然泛起一抹森然的幽绿,她方才在凉亭里才刚炼化不久的极阴死气,竟不受控制地顺着足底悄然溢出一丝,所过之处,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褪去光泽,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迹象。
牵着她手的苏瑶吓了一跳,连忙扯着冥璃的衣袖用力摇晃了两下,压低小嗓子急道:“姐姐,冷静呀!”
小丫头方才在亭外可是亲耳听见姐姐向先生立下了什么杀生大誓,这会儿见姐姐眼冒绿光、死气外泄,生怕姐姐一个想不开,当场把这群漂亮姐姐给生吃了。
被妹妹这般一晃,冥璃猛地回过神来,眼底翠芒瞬间敛去,足底那缕死气也悄然收拢回体内。
她定下心神,目光重新落向院中那群女仆。
冥璃在成为死修之前,她本就是木灵城第一修真世家苏家悉心培养的嫡长女,眼界何等毒辣?
只消扫上一眼这群女子垂手站立的仪态、呼吸的绵长节奏,以及眉宇间那股难以掩饰的涵养,她便一眼看穿了底细——这十几个女子个个身上都有股独特的气质,哪怕背后的家族算不得顶流显赫,也定然是一方名门调教出来的千金小姐。
既知是何总管带人前来,冥璃当即敛去异样,客气有礼地牵着苏瑶走上前去,微微福身向何守拙问好。
苏瑶也乖巧地从姐姐身侧探出小脑袋,脆生生、嘴巴甜地喊了一声:“何老先生好!”
何守拙见状,连忙受宠若惊地侧身回礼,脸上笑开了花。
他这一辈子未曾娶妻生子、膝下荒凉,毕生心血皆拜老太尉所赐,是个把命都拴在姬家的忠心老奴;如今爱屋及乌,借着对琅翎的敬畏,他越看这个粉雕玉琢、懂事乖巧的苏瑶便越是打心眼里喜欢,一边夸赞苏瑶钟灵毓秀,一边抚须感叹道:
“哎呀,瑶姑娘这一声好,叫得老朽骨头都轻了三两!老朽这一辈子孤家寡人,若是当年成了家、有个孙女,想来如今也该同瑶瑶一般年纪、这般玉雪可爱了!”
苏瑶被夸得小脸微红,抿着嘴甜甜地笑。
琅翎站在廊下,看着亭亭玉立的冥璃,忽然想起这内宅之事交给她正合适,便走上前拍了拍冥璃的肩膀,随口交代道:“璃儿,何老头怕咱们这院子太大冷清,特意挑了这批丫头过来打理庭院。正好你平日里也无事可做,从今日起,这院里上上下下一应事务,便全权交由你打理了。”
冥璃原本就想自荐替先生看紧后院,闻言心里头固然欢喜先生总是这般懂她的心思,可斜眼瞥了瞥院里那群春兰秋菊、各擅胜场的世家千金,再看看自家先生那张摘了面纱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妖孽脸蛋,心头的酸水还是没忍住泛了上来。
她对着琅翎盈盈一福,温顺的语调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软绵绵的阴阳怪气:
“先生倒是会做甩手掌柜,一口气往屋里塞了这许多如花似玉的妹妹交给奴婢管着,也不怕奴婢是个善妒的性子,回头把先生的娇客给苛待了去。”
她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:先生当真是半点不晓得,自己如今这副倾世皮囊配上那通身邪魅霸道的气度,简直就是一味行走在人间的勾魂春药!
莫说是那些定力浅薄的凡夫俗子,便是寻常女修见了她这副雌雄莫辨的绝世风采,也根本招架不住,顷刻间便要芳心失守、泥足深陷。
一念及此,冥璃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离宗前那几日,云曦姐姐硬是以“禁足”为名将先生锁在寝殿里、每逢先生要出门便提前把人喂得饱饱的、绝不给先生留半点精力在外头沾花惹草的雷霆手段。
看来在这莺莺燕燕遍地的干龙京城,她这个做贴身近侍的,日后也得好好效仿一回云曦姐姐的法子才行……
念头转过,冥璃暗暗在心底盘算好了往后在榻上看住先生的对策,小腹下不觉又掠过一丝熟悉的瘙痒燥热,她忙运起死气将其压下,微红着脸在心底暗嗔了一句:先生当真是坏透了,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奴婢。
琅翎只当这小妮子又在耍小性子,笑着摇了摇头。
而在另一边,何守拙已经背着手走到了那群世家女仆的正前方。
令人啧啧称奇的是,上一秒还在苏瑶面前慈眉善目、能说会道得活像个老学究的何大总管,在转过身面对这群女仆的刹那,浑身气势陡然一变,瞬间化作了身居高位、执掌生杀大权的铁血掌权者,目光如电,威严冷厉地训诫道:
“都把耳朵给老夫竖起来听清楚了!从今日起,这位琅月娘子便是你们的主子,而这位璃姑娘,便是这宅子里说一不二的大管家!收起你们在自家府里的千金小姐做派,谁若是敢摆半点谱、或是嘴皮子不严实惹了主子不痛快,休怪老夫按太尉府的家法,连你们背后的本家一并连根拔起!都听明白了吗?!”
“奴婢明白!谨遵何总管教诲!”
院内十几名世家女仆吓得心头一凛,齐刷刷地敛衽屈膝,对着琅翎几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奴婢大礼。
廊下,琅翎双眸深处紫芒微闪,悄然开启天眼扫过下方跪拜的众女。
只见那一个个低眉顺眼的皮囊底下,翻涌着五花八门、企图借机攀附贵人或是争宠夺位的古怪欲望——到底是世家大族熏陶出来的子弟,脑子里思考的东西,确与寻常凡夫俗子大不相同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冥璃适时上前一步,彻底收敛起面对先生时的娇羞,熟练的发号施令,将众女仆分派去清扫前庭、归置后院厢房。
当年在木灵城苏家之时,她孤身一人既要撑起嫡长女的体面,又要护着重病的父亲与濒死的妹妹在尔虞我诈的族人手里活命;那种如履薄冰的恶劣处境,早已将她独自处事的能力与御下手腕锻炼得炉火纯青——若无这份镇得住场子的本事,她们姐妹二人也断然撑不到先生伸出援手的那一日。
众女仆被她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压,半点不敢怠慢,立刻井然有序地散开做事。
冥璃则牵起苏瑶向琅翎与何守拙微微一福,先行告退往后院督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