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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龙脉(第8页)

“行了行了!何老头,算本座求你了,你可千万别再拜我了!你这一天三顿、见着面就磕头的架势,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座是什么庙里供着的泥胎菩萨呢!本座在衍天宗里头,满打满算也就挂着个护道者的闲散头衔而已,再让你这么一口一个老祖、一步一个大礼地折腾下去,本座年纪轻轻的,都要被你生生捧成躺棺材板里的真老祖了!”

何守拙借着琅翎托扶的力道顺势直起腰杆,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斥责的尴尬,反倒顺竿爬地捻着胡须谄笑了一声,拱手道:

“好好好!既然老……咳咳,既然月娘子都这般发话表态了,那老夫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!若是老夫再这么端着架子做作下去,惹得月娘子心烦,那可就成了宫里头那些个净会揣摩上意、没骨头的宦官弄臣了,哈哈哈!”

这老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,油腔滑调的一句话,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,还顺带捧了琅翎一手好臭脚。

琅翎无奈地摇了摇头,松开手,目光越过何守拙佝偻的肩膀,落在了院子当中那十几名大气都不敢喘的年轻女子身上。

只见这十几个丫鬟个个年纪都在二八年华上下,生的皆是眉清目秀、身段窈窕。

有的穿着淡粉色的百褶裙,显得娇俏可人;有的着一袭水绿色的窄袖衫,透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;更有两个身材高挑的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英姿飒爽的飒气。

此刻她们手里或捧着拂尘茶具,或提着装满熏香锦缎的樟木箱笼,正整整齐齐地垂手立在烈日底下,如同一排等待主人检阅的娇艳花朵。

“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”琅翎下巴微扬,冲着院里那群莺莺燕燕努了努嘴。

何守拙见状,连忙侧过半个身子,满脸堆笑地凑上前邀功道:

“月娘子明鉴!老夫今早回府的路上左思右想,总觉得有些亏待了贵客。老夫晓得,屋里头那位璃姑娘乃是月娘子您的心头肉、贴身禁脔,平日里那是只伺候您一人的金贵身子,哪能干那些洒扫跑腿的粗活?可您再瞧瞧这处宅院,前前后后足有一顷之大,亭台楼阁二十余间,单靠您和两位姑娘住着,总归是太过冷清空旷了些,夜里连个添油掌灯的人手都没有。”

他拍了拍胸脯,一副“我都替您想好了”的贴心管家模样:“是以老夫一回府,便自作主张,斗胆从太尉府的内院里头,精挑细选了这批手脚最麻利、嘴皮子最严实的心腹丫鬟带过来服侍您几人!她们平日里就负责替您打理庭院、浆洗缝补、跑腿传话。月娘子在这京城里头,但凡有任何衣食住行上的吩咐,只管支使她们,或是差她们来太尉府寻老夫!老夫别的本事没有,在这干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上,定当竭尽所能满足各位的一切需求!月娘子有什么想要的,但说无妨,千万别跟老夫客气!”

琅翎双手环抱在胸前,修长的食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,那双黑紫色的眸子在院中那排低眉顺眼的女仆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,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
她没有当众接话,而是冲着何守拙勾了勾手指,转身迈步走到了廊柱后侧一处背阴的僻静角落里。

何守拙何等人精,见状立刻踮着脚尖、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,还顺手在两人身周布下了一道简易的隔音气罩。

“何老头,这里没外人,你跟本座交个实底。”

琅翎压低了嗓音,斜睨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,毫不客气地质问道:“你确定你带过来的这帮丫头片子,嘴里头不会往外漏出什么乱子来?今早你在马车上可跟本座哭了半天穷,说如今你们姬家在朝堂上风声鹤唳、四面楚歌,那位掌刑名的赵国公恨不得把眼线直接钉进你们太尉府的房梁上!眼下正是多事之秋,这偏院里但凡有一丁点风吹草动,转头便能传遍京城各大世家的耳朵里去。你这会儿往本座院子里塞上这么十几号活人,莫不是嫌本座暴露得不够快,专程来给本座添乱的吧?”

听闻此言,何守拙非但没有半分惊慌,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外行的话一般,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,伸手捋了捋颔下那撮花白山羊胡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炫耀与指点江山的傲然道:

“哎——月娘子,这您可就是有所不知、外行看热闹了!”

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先是指了指头顶的苍天,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,傲然道:“在这干龙朝,天上地下、皇庭中央,三公九卿、六部百官,除却皇室李姓那块空招牌,满朝文武皆以我黄龙世家马首是瞻!外州别的地方老夫不敢打包票,但在这座京城里头,那是我姬家耗费了整整数千年心血、一代代人添砖加瓦搭建起来的铁桶体系!”

何守拙偷偷往院子中央瞥了一眼,凑近半步,嘿嘿怪笑道:“月娘子,您瞧见院里站着的那十几个丫鬟了么?您该不会以为,她们真是什么老夫从牙行街面上随手买回来的寻常民女、苦命丫头吧?”

琅翎挑了挑眉:“怎么,难不成还是哪家王公贵族的千金小姐来体验生活了?”

“月娘子神机妙算,还真让您给说中了!”

何守拙一拍手掌,老脸上满是老谋深算的精光:“老夫实话告诉您吧,院里站着的这十六个丫头,没一个是平民百姓!她们全都是京畿之地乃至西极洲各郡里,那些个中小型修真家族、五品以下官员门第,拼了老命、托了无数层关系、挤破了脑袋,才哭着喊着求着送进我太尉府里来做粗使丫鬟的世家嫡女!”

琅翎这下是真的怔住了,不由得多看了院里那群女子两眼:“有钱人家不留着女儿在家享福,送来给你们姬家当牛做马?你们干龙朝的世家子弟都这么贱皮子?”

“这不叫贱皮子,这叫长远投资!”

何守拙捻着胡须,洋洋洒洒地剖析起这京城独特的门第潜规则来:“这里头,有祖上阔过如今落魄的勋贵门第,有世代读书却无兵权的书香世家,更有腰缠万贯却地位低贱的商贾大户。在咱们干龙朝,一个中小家族想要往上爬、想要不被旁人吞并,靠什么?靠的就是跟三大世家搭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!她们家里头削尖了脑袋把正经小姐送进我太尉府做侍女,图的可不是那每月几块碎灵石的月钱,图的是在姬家贵人跟前混个脸熟、给自家闺女身上镀一层‘太尉府出来’的金粉!”

“只要能在府里老老实实伺候满三年,不出差错地放出去,哪怕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三等丫鬟,回去了那也是见过世面的贵人,周边那些个豪门大族抢着上门提亲,身价立马翻上十倍不止!这叫借我黄龙的势,粉饰她们自家的门楣!”

说到这里,何守拙眼底闪过一抹冷酷的掌控欲,冷笑道:“所以啊,月娘子您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去!这群丫头片子的身家性命、姻缘前程,连带着她们背后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,全都死死地捏在老夫和太尉府的手心里头!莫说是赵肃的探子来撬嘴,老夫便是借她们十个狗胆,把刀架在她们脖子上,她们也绝不敢往外议论半句关于主家贵客的闲话——因为一旦漏了半个字,不用老夫动手,她们自家的族长爹娘就能先把她们沉塘溺死,免得连累全族陪葬!”

一番话听下来,饶是琅翎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风大浪,此刻也不禁在心里暗暗咋舌。

好家伙,拿世家千金当死士丫鬟用,还让人家感恩戴德、自带干粮替主家保守秘密——这万年古族御下的手段,果然是一套接着一套,黑得发亮!

还没等琅翎感慨完,何守拙又凑近了一点,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况且,这些世家小姐自幼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都是请名师调教过的,身子骨更是用灵药娇养得白白净净,绝对比外头那些庸脂俗粉懂规矩、知情趣!月娘子这几日只管放心大胆地使唤,若是瞧着里头哪几个顺眼、合您心意的,待此番干龙事了,您连招呼都不用打,尽管打包带回青冥洲衍天宗去!至于她们家里头的首尾后事,老夫一力承担,保准给您料理得干干净净,半点麻烦都不留!”

琅翎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正捻着胡须、一脸“快夸我老何办事地道”的老狐狸,一时之间竟有些气笑了。

难怪这何守拙能以区区无漏境,在强者如云的黄龙世家里稳坐第一大总管的交椅,这份算计人心的本事,当真是炉火纯青!

她哪里听不出来这老头藏在底下的小九九?

何守拙送这群世家出身的美婢过来,固然有真心实意想把她伺候舒服了的意思,绝非为了监视她;但更深一层的用意,却是摆下了一道光明正大、让人根本没法拒绝的“阳谋”!

只要她收下了这群背后牵扯着十几个干龙中小家族的侍女,甚至日后真带走一两个回衍天宗,那么她这位衍天老祖与黄龙世家之间,便等于彻底绑上了千丝万缕、剪不断理还乱的世俗因果!

正所谓拿人手短、吃人嘴软,哪怕日后镇天印换龙血的一锤子买卖做完了,凭着这层香火情在,他姬家日后若再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儿,照样有的是由头和脸面,顺着这根藤摸回青冥洲找她拉拢关系、求她出手!

不过话说回来,人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,连自家培养的世家千金都双手奉上任凭采撷,吃碗面反碗底、翻脸不认人的混账事,她琅翎也确实做不出来。

深深地睨了一眼这个在暗自得意的老滑头,琅翎终是没忍住,抬手虚点着他的鼻子,笑骂了一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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