琅翎也不嫌烦,不知从袖中哪处摸出了一张宣纸与一管狼毫小笔,指尖灵力微催,那毛笔便自行悬浮在半空,刷刷点点地将苏瑶报出的菜名一字不落地全都记了下来。
待写满了整整一张纸,琅翎吹干墨迹,有些好笑地挑眉问了一句:“点这么多,你这小肚子吃得完么?”
苏瑶闻言,小脸顿时一阵慌张,生怕先生嫌她贪吃不给买了,急忙摆着两只小手解释道:“不,不是的先生!瑶儿没有浪费……瑶儿现在是真的好饿好饿呀,感觉……感觉就算面前有一座山,瑶儿也能一口气吞下去呢!”
琅翎心中了然,知道她这是旱魃本源初成,急需海量能量填充躯壳的正常反应,此言半点非虚。
她笑着伸手摸了摸苏瑶的小脑袋,温言安抚道:“好好好,先生逗你玩的。你这个年纪,本就是该多吃些好东西长身子的时候,莫说是一桌席面,便是把八方居的后厨搬空了,先生也养得起你。不过,先生眼下得先出去办一桩正事,稍微迟些时候再回来给你带好吃的,你在家乖乖听姐姐的话,可以吗?”
苏瑶用力地点了点头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怯生生地伸出右手,翘起一根白生生的小拇指递到琅翎面前:
“那……先生可要说话算话哦,千万别拿假话哄我。以前奶娘说过,骗小孩的,都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坏蛋!”
琅翎看着面前那根纤细的小拇指,先是一怔,旋即实在没忍住,毫无形象地一手按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连眼角都沁出了一点晶莹的泪花。
本座堂堂长生宗圣子,一剑斩灭三洲魔道联军的衍天第十八代护道者,何时被人这般当成骗小孩的坏蛋防备过?
她抬手揉了揉笑出泪花的眼角,伸出小指与苏瑶轻轻勾在一处晃了晃,朗声笑道:“行,拉钩上吊!先生今日若是不把好吃的给咱们瑶儿带回来,先生就是乌龟王八蛋,这总成了吧?”
苏瑶这才破涕为笑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不远处的凉亭阶前,手里还捧着那双湿罗袜的冥璃静静地站在原地,有些吃惊地看着廊下那个毫无半点老祖架子,正蹲在地上耐心逗弄着妹妹的玄衣身影。
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温暖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冥璃默默地将脸偏向背对她们的一侧,鼻尖一酸,一行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自她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无声地滴入衣襟之中。
此生能遇先生,得先生如此厚待,她冥璃纵是粉身碎骨,化作九幽厉鬼,又有何求?
回到寝房穿戴齐整后的冥璃,重新换上了一袭剪裁得体的素雅长裙,将那一头方才在凉亭里肆意飞舞的如雪白发仔细拢起,挽了个温婉端庄的发髻,仅以一支乌木簪子固定。
她站在廊下的铜镜前照了照,确认领口再无半点春光外泄,将昨夜先生留下的那些欢好印记遮掩得严严实实后,这才牵起苏瑶白生生的小手,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往院落深处走去。
此时日头尚早,午后的暖阳斜斜地挂在天铸城那堵百丈白玉高墙的飞檐一角,将半座偏院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瑶瑶,你瞧这处回廊的梁柱,用的虽是上好的铁力木,可漆色未免太沉闷了些。”
冥璃一边引着妹妹穿过一道雕花月亮门,一边用那双覆着薄纱的眸子细细打量着四周的庭院布局,轻声盘算道:“先生虽喜爱玄色衣袍,但平日里起居坐卧,实则最厌烦那种阴沉压抑的死气。往后咱们既然要在这干龙京城长住上一段时日,这处庄子便算得上是咱们的半个家了。明日姐姐去西市买些江南运来的青纱帷幔挂上,再把西边那座空着的暖阁改造成先生惯用的书房,案几上摆一尊白玉博山炉,点上先生最喜爱的清心莲香……你说好不好?”
苏瑶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跟在姐姐身侧,仰起小脑袋看了看头顶错落有致的飞檐,又看了看脚下被晒得暖洋洋的青石板,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好!只要是姐姐布置的,先生一定喜欢!那瑶瑶也要帮姐姐一起挂帐子、擦桌子!”
看着妹妹脸蛋上洋溢着的鲜活神采,冥璃想起了过往。
曾几何时,在木灵城苏家那座暗无天日的冷僻小院里,她与妹妹就像两株被困在枯井底部的野草,每日里除了要忍受族人的刁难,还要提防着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暗算黑手,连明天的太阳能不能瞧见都是两说,何曾敢奢望能有一处如此宽敞清幽、无人敢来欺辱的安稳家宅?
而如今,这一切都是廊下那个正懒洋洋晒着太阳的人赐予她们的。
只要有先生在的地方,哪怕是在这危机四伏、体修遍地的异国京畿,于她冥璃而言,便是胜过九天仙阙的极乐净土。
姐妹二人正沿着后院的池塘指点着哪处该栽些水仙、哪处该添几尾锦鲤,前院紧闭的朱漆大门外,忽地传来了一阵略显杂乱却又极有章法的脚步声,打破了庭院的静谧。
“吱呀——”
前院守门的禁制微光一闪,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何守拙那一袭半旧不新的深青色官袍率先映入眼帘。
这位当朝太尉府的大总管,此刻脸上半点没有清晨在马车上谈及朝局时的苦大仇深,反倒是红光满面、春风得意,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折扇,身后乌泱泱地跟着十几名低眉顺眼、穿红着绿的年轻丫鬟,排成两列鱼贯而入。
何守拙在干龙朝的官场与世家圈子里浸淫了大半辈子,骨子里那套逢迎拍马、见缝插针做顺水人情的“官本位”思想,早就随着岁月熬进了骨髓深处。
他一路走来,算盘珠子在肚子里拨得啪啪乱响:这位衍天宗的琅翎老祖是什么人物?
那是能一剑把三洲魔道联军砍得哭爹喊娘、连合体期大能见了都得绕道走的煞星!
如今老祖肯屈尊降贵来趟干龙朝这趟浑水,他何守拙身为唯一的知情联络人,若是不趁着眼下老祖初来乍到、身边缺人伺候的当口,把这鞍前马后的顺水人情做足了,岂不是白瞎了这天掉下来的泼天机缘?
今日把这位爷——哦不,把这位姑奶奶伺候舒坦了,待日后龙脉的窟窿补上,黄龙世家与衍天宗结下这善缘,他何守拙便是两家香火情里头号的大功臣,这往后的好处,那还不是享之不尽?
念及此处,何守拙刚一迈过影壁,打眼瞧见那道斜倚在廊下太师椅上、一袭玄衣衬得身段修长绝艳的身影,两只老眼顿时亮得跟点了灯笼似的。
他二话不说,把手中折扇往腰带里一插,双手一撩官袍前摆,曲起那双老寒腿,端端正正、结结实实地便又要往青石板地上行那五体投地的参拜大礼:
“老朽何守拙,参见老……”
那个“祖”字还没来得及从嗓子眼里滚出来,廊下原本正闭目养神的琅翎便觉得脑仁一阵生疼,眼皮子突突直跳。
她当场便受不了了,脚下一蹬地面,整个人如一阵风般掠下台阶,赶在何守拙那双膝盖砸中地面之前,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了这老头的胳膊肘,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