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皇帝亲口唤她的,没有让宦官通传。唤她时他的嗓音也并不阴沉。
是好兆头。
进了金銮殿,何佼月见皇帝神色舒缓,并无怒意。故而她行礼时也微笑着,在话语中带了深切的情意:
“臣久未侍君前,无时不牵肠挂肚。今得见天颜,臣倍感欣喜非凡,谨问陛下圣安!”
她面圣时无需跪,但也深深地躬身,恭敬行礼,行为举止端庄静穆。
皇帝立刻伸出手,按下她的臂膀,让她平身。
方才京兆郡丞跪了半晌,连接个皇帝递过来的圣旨都觉得是蒙恩。到了她这里,却是连最寻常的行礼都免了。
皇帝直截了当:“案情如何?抬起眼回话。”
何佼月得了准许,才以双目直视皇帝。
她择要简述,不加半句赘语。
皇帝听后皱眉问:“此案乃齐人所为?”
何佼月谨慎道:“嫌疑犯口称齐人惯用的‘空头’,死者尸身上有齐主御赐兰陵王的宿铁宝剑,死者和被拖下水的京兆尹又都力主伐齐,故臣与布宪大夫做出推测,认为本案与齐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。”
何佼月深知皇帝的脾性,摆出一个问题时,务必要给出相应的对策,于是她继续道:
“臣与布宪大夫以为此案有三个追查方向。一是挖出死者的仇家。二是继续通缉嫌疑犯。三是与其他衙署联查夜留夷。”
皇帝许可了:“好,诸位放手去做。”
然后皇帝顺势问:“你以为布宪大夫其人如何?”
对于这个问题,何佼月早在多日前就已打好了腹稿,此时娓娓道来:
“布宪大夫杨铮寂为人冷淡、耿介、不好相处,日后恐多树敌。”
“然而他精通查案之道,验尸、审讯等方面经验颇丰。小司寇曾考校以律法,亦谙熟。”
“他尽职尽责,行事从不沾染私心,与臣能够精诚合作。”
“是以是个好官。”
这是她反复衡量斟酌后,才想出的一套说辞。
都是符合实情的真话。但选材与组材、顺序的安排,花过心思,极尽高超。
她不能只夸赞杨铮寂,因为她是陛下的人,决不能显得太偏袒其他臣子。但她也不能当真列举许多缺陷,那会将杨铮寂置于险地。皇帝看重臣子的才能远胜于德行,故而她铺陈杨铮寂的才能,又援引小司寇作为旁证,使其更可信;皇帝掌控欲强,喜欢将臣子抓在股掌之中,她便以“树敌多”作为杨铮寂的瑕疵,这实际上是将他塑造成纯臣、直臣、孤臣,让他更符合皇帝的心意了。
皇帝果然颔首。
何佼月心中暗喜,不禁暗暗舒一口气。
然而皇帝又忽然调转话头,意有所指地问:
“他对朝廷是否忠心?”
何佼月大骇,险些膝盖一软跌下去!
若回得不妥,她与杨铮寂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!
她压住狂跳的心,强撑住一口气道:
“臣每日考察,以为布宪大夫忠于陛下,忠于朝廷。”
皇帝哂笑:“你怕甚?他堪用、好用,便足矣。”
没有在此话题上深究。
何佼月这才终于松下神。
这短短一炷香的工夫,她的一颗心已七上八下过了。
她看了看皇帝的神色,又斟酌着问道:“臣斗胆,再谏言一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