扑通!
一声钝响,京兆郡丞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抵上冰凉的汉白玉砖。涔涔冷汗从官帽边缘渗出又沿着鬓角滑下,他攥成拳的手压在地上,颤抖着痉挛着:
“臣,臣万死,求陛下恕……”
“罪在何处?”
京兆郡丞几乎要虚脱,嗓音从身下断续地冒出:“臣,臣未能及时处置前任京兆尹留下的积弊……例、例如财税……”
“跪直了听。”皇帝威严下令。
京兆郡丞倏地直起身,双手作揖行恭敬的大礼,又不禁向后瑟缩,眉眼死命地低垂、不敢视上。
皇帝朝下方瞥去:“腰背软了?”
京兆郡丞立即将腰挺得板正,微微向前倾,似是急切地想要聆听诏令。
只听得头顶上方传来天子的威严训斥:
“长安城四月的商税,比去年少了一成,酒税账目不清。前任京兆尹不管,你也视而不见。”
“近来京中物价莫名高涨,你却称此为常态,粉饰太平。”
“两个月前,粟特商人康万的车队与人有争讼,告到京兆府,至今仍未受理。若西域商人纷纷撤离长安,你要国库从何处获取金银?”
“还有京郊河滩的‘刀山案’,流言惑众,民心惶惶,有百姓竟误以为‘刀山’是佛祖降下的天罚,以惩治我朝灭佛的国策,这可全然是无稽之谈。”
“你代行京兆尹之职以来,不曾着手处置过这些。”
“朕对前任京兆尹宇文德仁早有不满,你也想同他一般被朕厌弃?”
京兆郡丞的官袍已被汗浸透,洇出了大片湿痕。
猛然间听到皇帝站起了身,他不禁全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!只闻得六合靴下的足音一点点逼近,龙纹白玉佩铿锵鸣,他哆嗦着将头越埋越低,几乎又要五体投地、跪伏到地上。他认命地闭上眼,惊恐地等待承接雷霆之怒,或许是抽他几鞭,或许是直接拿剑砍下他的头颅,然而却听得——
“朕知爱卿,并非无才之人。”
“朕已决意,只要爱卿能治理好长安,便提拔爱卿为新任京兆尹。”
“爱卿,可愿为朕分忧?”
言语不仅不凶狠,反而沉稳温和,蕴藏着殷切的嘱托。
说罢,皇帝将诏书递了过来。
九五之尊的帝王,竟亲自递出诏书!
京兆郡丞方才还在受斥责,眼下蒙受了大赦,他却仍恍惚不敢置信。
皇帝的声音变得温煦、和缓,侧目看着他:“爱卿的家世在前朝显赫,如今没落了,正待你重振门楣。明日此时,朕希望看到你呈上的良策。”
“臣,必为陛下竭忠尽智,不负天恩!”京兆郡丞踉跄地站起,涕泪交下,又行大礼拜谢。
他太感佩了。他此生从未得到过如此荣宠。
“商税之事,”皇帝最后提示了一句,“去找民部大夫元祁商议,他统管国中的户籍赋税。”
“是,是,遵旨!”
退出殿门时,京兆郡丞因跪了太久,膝盖肿痛,不慎绊了一下。何佼月伸手搀了他一把。
京兆郡丞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,唇上却又带了感恩的笑。
何佼月心想,恩威并施是皇帝的惯用手段了。俗话说就是打一巴掌、给一甜枣,寻常人当真受不住,好比京兆郡丞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,都如此失态。
在京兆郡丞之前,皇帝也已经召见了新一任的兵部大夫。于雁被杀后,新一任的兵部大夫就由于雁的下属来担任。那位下属门第不高,只是庶族子弟,但胜在做事踏实仔细。他被皇帝提为兵部大夫时,也是像京兆郡丞这般感恩戴德的,连连给皇帝叩了好多个响头。
“尚宫,进。”
何佼月忽地听到一句高声的召唤。
她深吸一口气,心如鼓擂,两腿发颤着踏过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