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窈“嚯”地起身,嘴唇翕动:“你们,你们……”
外间忽然喊“郑姑娘,郑姑娘,快来人”,县令:“哟,这是怎了?”
正要打发身边仆人出去看看,蓦地,主位上的贵客站了起来,大步流星向外走去。
县令一惊,忙也跟着出去。
才知郑窈在县廨晕了过去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字据,谁也抽不出来。鸣玉上前,将人横抱回邸店去请郎中。
谢攸到底迟她一步,见状,顿住脚。
他冷着面孔时,竟比刚才淡淡的神情,更加威压迫人了。
县令装模作样,怒斥了门客一通,又向谢攸赔笑:“下官……下官在蓬荜备了酒菜,本欲今夜为远客接风,现在也是略尽赔礼,还请赏光。”
谢攸冷冷瞥了一眼他与门客,讥讽:“曹县令还是等郑姑娘醒了,再亲自问她愿不愿意。”便迈过了门槛。
一行人下榻的邸店,是县城条件最好的,与县廨就在同一条街上,相距不远。
郑窈被安置在房间里,便半晕半醒着,听见鸣玉吩咐侍从去请郎中的声音,挣扎着醒来了,制止:“不用了……”
屋外声音一静。
没多久,有人进来了,却不是鸣玉。
那个模糊清隽的人影,逆着光,走得近了,郑窈喃喃唤了声:“表兄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喝水。”
端了温热的茶水送到她嘴边,自己也在榻沿坐下。郑窈坐起来,手上没力气,就着他的手,低头啜了两口。
润润嗓,才将那喉间的铁腥气压了下去。她不好意思道:“我的养气功夫,还是不到家。”
旁人一激就受不住了。
但听门客那样说,郑窈道:“我现在还是生气。”
谢攸只道:“事关至亲,人之常情。”
“似你这般年轻,没有直接与他们撕破脸,已经是理智了。”
郑窈默默无语。
她倒是想撕那些人的脸,可惜她既没有鸣玉的拳脚功夫,也没有少淑的十八般武艺。
谢攸看着她出神的面孔,一向娇软的女孩子,会如冰清水冷,令人叹然。
他拿走手里喝完的茶盏,垂眼,看见了那张字据:“有什么不对的吗?”
郑窈亦垂眼:“没。”
她正是认识到这字据的的确确是郑棠亲笔后,才一时接受不了。
因当时,戚衮已经在拟请赏的折子了。
原本的名单里,是没有那位姓牛的官员的,郑棠考虑对方家贫,曾提议加上去。但这样,分给旁人的功劳可能会少,有人就不乐意。这件事郑窈也知道,没想到最后,他竟用自己,换了对方。
她眼睫颤了颤:“我不知道,我……我想象不了。”
她的头垂得更深。
她只是为郑棠不值。
立场以利益划分,县廨的人串通一气,打马虎眼,混淆视听,有理有据。
有句话叫单则易折,众则难摧,似这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,地头蛇们合起伙来想要掩盖什么事,轻易就能做到。
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,三年,人死如灯灭,风水转了几轮,更加没那么容易了。
来的时候,无论她还是谢攸,都说过,尽人事,听天命。
道理郑窈懂,但就是被奸人一激,情绪起伏了。
谢攸安静地看着她,等她将情绪都发泄出来。
郑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别过脸去擦泪:“表兄怎么也回来了,不是在和县令说话么……”
虽然她也不知道,他在里面跟县令说了些什么。但想来,应该也不是很顺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