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复了半晌,谢怀质吐出一口气,沉声:“这件事,我帮你去问。成不成的,不在我,在谢抱青。但不管成不成,日后,不可再随便与人答应条件。我不会再帮你。”
强压着怒气离开,在曲江,等了小半个时辰,崔十一娘方姗姗来迟。
崔十一娘道:“家母偶感风寒,床前侍奉了汤药,故来得迟了。”
谢怀质自然称“不要紧”,并问候了崔夫人。二人同游曲江,气氛也算是融洽。
只是,碰到一群孩童,那群孩童念着童谣从他们身边跑开,朗朗上口。
谢怀质待听清他们念的什么,脸色顿时僵板。
崔十一娘觑了眼他的脸色,淡淡道:“市井愚昧之言罢了,殿下何必放在心上。”
谢怀质回过神,点点头,长出了一口气:“童言无忌。”
原本订好了午食的酒楼,但今日崔夫人抱恙,崔十一娘希望尽早回去。逛不多久,谢怀质便将人送回崔宅,想了想,往大理寺去。
谢抱青正当值,见他来,客气地沏茶招待。
听说谢怀质邀自己共进午食,他下意识挑眉,随即微笑:“今日不巧,与一位旧识提前约好了,改日定寻你把酒言欢。”
竟是如此不巧。
谢抱青将他的为难,看在眼里:“怀质是有什么事吗?”
说到底,对方是亲王世子,自己是郡王,更是未来储君。有事也不该自降身价才对。
谢怀质的心境,坦荡了起来:“是有一事相求……”
谢抱青听完,微微沉吟:“殿下的嘱托,原本不该推辞。只是,此案结于两年前,该是景猷经的手。若有疑,该先找他签一份重审书,否则大理寺无法重启审讯。”
谢怀质听到谢攸的名字,神色微顿。
原本他想着,谢抱青为人温和圆滑,从不得罪他人,十有八九会答应自己,这才应允了始宁郡王。但现在,却是要去找那位闭门谢客的秦王世子。
谢怀质与他并不相熟。
沉吟了一瞬,他斟酌着问:“有没有旁的法子?”
谢抱青歉然笑笑:“实在没办法。这流程都是景猷当初定的,底下的人执行好些年了,我也不好太特殊啊。”
明日、后日,萧皇后都对他另有安排。谢怀质揉了揉额角,从大理寺出来,吩咐内侍道:“去秦王府。”
……
秦王府宽阔,郑窈一不当心,把绣球踢到了林深处。
春光粲然,照进竹林的阳光都十分明媚,玳瑁疯跑着去捡。
郑窈如今自然不再怕竹林,她连书斋都去过,便是除了小筑里的下人,唯一有特权的那位。
然她无事不入竹溪,若谢攸没有出门,便与琼芳、玳瑁玩。她自然不清楚,谢攸今日没有出面,是因为书斋里来了位不速贵客。
陈留王初次到访,谢攸没有不见他。
当对方铺垫说出来意,他只平静问:“此案于我有些印象。原本,该判绞刑,是那赌坊东家,花钱收赎,又赔偿受害家眷,才减轻了刑罚。”
“当年此人与友纵马踏毁农田,又恶意将赶来阻止的农户,踩踏欺辱,致二死数伤。至今,仍有受害者因残疾,不能出门、不事生产。”
“一夕间,使人家毁人亡,陈留王真的觉得,这只是‘小错’吗?”
谢怀质硬着头皮:“他在狱中反省数年,痛陈错处,想来,已经改过自新。”
谢攸淡淡道:“若改过自新,当意识到自己杀孽深重,自尽谢罪犹不为过。而今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怎会想着出狱?”
谢怀质哑口无言,顶着那道锐利的目光,好似要被看穿。
却又从谢攸刚刚的话里,身落残疾不敢见人的受害者身上,想到了他。
今日之前,他也以为,谢攸是懦弱不敢见人,坊间的一些流言,他也听了进去。
而今日,迎着窗外阳光,谢攸坐在宽大华贵的轮椅中,一身玉鈫蓝圆领袍,尽管没什么刻意彰显身份的饰物,依旧气度清贵。眉眼间,也无想象中的郁气,仿佛与常人无异。衬得身后雕花漆绘的轮椅,好似太师椅。
但终究只是“仿佛”、“好似”。
也只能是“仿佛”、“好似”。
谢怀质十分地清楚,那桌案掩着的双腿是怎么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