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她领着逐鹰卫赶上汇文楼时,西北角的书架已被尽数朝外推开,呈环形站了一圈人,沈济月拨开人群,恰好见他们为死者盖上白布,抬眼,绳子弯还在半空晃。
田浔蹲在地上,神情难掩激愤,手指紧捏着白布一角,浑身颤抖:“吴司业向来豁达,又怎会自寻短见?还是在汇文楼此等庄严之地,他必是被奸人所害!”
他抹了把眼泪,看向身后围过来的逐鹰卫,起身对顾渔道:“顾司丞,吴司业于你有传道授业之恩,于情于理,你都要查清此事,才能叫吴司业瞑目啊。”
顾渔颔首:“此地不宜留人太多,请田祭酒先带夫子们下去安抚好监生,律法会给诸位一个交代。”
田浔点头,深吸了口气,理好神色,转身领一众司业博士下了楼。
人都走后,仵作先上前抬起担架,顾渔最后看了吴逊一眼,替他整理好白布皱起的边角,松开手,侧头目送仵作离去。
沈济月抬眼看他,语气极轻:“节哀。”
顾渔垂眸,喉间闷闷应了一声,开口道:“先录口供吧。”
沈济月点头,与顾渔一同坐下将傍晚所闻所见都一五一十讲明,赵秀则负责在旁记录。
事毕,逐鹰卫封锁了汇文楼整个五层,只等逐鹰殿的仵作判断死因,就能继续追查下去了。
戌时,沈济月与顾渔一同出了国子监。
两人坐在马车内,都没有说话,只听得见车轱辘响。
一段寂静后,沈济月忽然开口:“我不认为吴司业是自缢。”
“嗯。”顾渔低低应了一声。
沈济月转过来面向他,继续道:“还记得吗?我们是先听到一声重物撞击书架的响动,再看见绳子绕上房梁的,若吴司业是自寻短见,又怎会撞到架子?且这时间过短,若为自缢,吴司业不可能这么快就死亡。”
顾渔垂着睫,看不出来情绪,良久才回道:“先看看仵作验出来什么吧。”
沈济月知道他也是如此怀疑的,但现在口说无凭,她也只能在只有两人的地方说说了。
马车停下,车夫道:“两位大人,逐鹰殿到了。”
沈济月自然是要下车的,起身时,她扭头看顾渔一眼:“你……可要与我一同进去?”
说这话时,沈济月是纠结的,毕竟是曾经教过顾渔的先生,现在再见无异于让他又伤心一次,但她怕她不问,顾渔会错过再见吴司业一面的机会。
“不了,我先回伏虎殿向林司使禀明此案。”顾渔抬头,“在国子监时我已见了吴司业最后一面,接下来,就该抓紧时间查清此案,以慰司业亡魂。”
沈济月点头,声音温和:“那我让车夫送你回伏虎殿。”
“多谢。”
别过顾渔,仵作那边也有了结果,沈济月匆匆赶去,经过聆风阁时,听见里头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,是吴司业的妻子。
她听爹说过,吴司业的夫人是位很温柔体贴的女子,经常给吴逊带她亲手做的点心,且每次都会多做几份,分给他国子监其他的同僚。
正因此事,她爹还求了她娘好几日,让她做做样子,闲时去街边买几盒点心,送到国子监去说是她亲手做的,让别人也艳羡艳羡。
不出所料地,沈慎挨了林玉知一顿批,说什么吴夫人好让他赘给吴夫人,沈慎当即认错,从此再不敢提此事。
沈济月心里一酸,眉头不自觉拧起来。
她不敢多作停留,掐着食指骨节垂眸定了定神,再度加快了脚步,撩开法鉴堂的帘子。
凉气瞬间袭上她的面庞,沈济月起了身鸡皮疙瘩,免了仵作的礼,问道:“能判断出死因吗?”
仵作颔首,答道:“死者后背肩胛骨正中,有一处巴掌大淤痕,为生前伤,乃被人以手臂自后方环箍、猛然收紧所致。此伤虽不致命,但足以令人无法出声呼救。
“此外,死者颈处有一道横向勒痕,未伤及喉骨,符合死后或濒死期形成的特征,从勒痕走向看,凶器的宽度与纹路皆与现场找到的绳子吻合。
“初步判断,死者是被人从后方先行箍制,致其不能发声,继以绳索勒颈,窒息而亡。”
至于最后众人看到的自缢,以及倒在地上的木凳,都是凶手伪造出来的假象。
但沈济月想不通,凶手是如何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逃走的?
那可是五楼,若是翻窗而逃,又得是何等卓绝的功夫?想要抓到这样武力高深的人,怕是不易。
一定漏掉了什么……
沈济月低垂着眼帘,眉头紧锁。突然,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蓦地抬起眼。
她要去汇文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