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顶层所藏多为工部营造之典籍,你不嫌枯燥?”话虽这么说,顾渔却还是踩过沈济月裙边扫过的梯阶,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。
沈济月压低声音,眼睛直直盯着前方,微喘着气回道:“我是何许人也?再乏味的书,我都能给它读出花来。”
“是画出花来吧?”
顾渔抬眼,又补了句,“汇文楼里的书不准乱涂乱画。”
沈济月扭头轻啧一声,瞪出个要打人的眼神,倏而眸光一挑,看向四楼的墙壁,不,以它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籍的情况来看,可以说是“书壁”。
不等她开口问,顾渔就解释道:“四楼和五楼的很早之前走过水,所幸受伤人数较少,也及时叫人灭了火,但仍有许多典籍因此损毁,墙壁也烧黑了。
“上任祭酒便想了个法子,不拆墙重建,直接在原本的墙体上搭建书架,把残卷和鲜少人借阅的典籍都放上去,遂有了你所看到的‘书壁’。”
沈济月抬头一看,绕旋的阶梯之上,露出五楼的一角,其墙壁果真堆满了书籍。
“好聪明的法子,”沈济月赞了一句,“既省下了拆墙和建新墙的银钱和工期,还让残卷和典籍有了归处。”
两人继续朝上走,终于到了汇文楼的最高处。彼时正值日暮,楼梯口正对面的露台外正盛放着夕阳最灿烂的一缕,远处金光四射,漫天红霞。
沈济月缓缓松开提着下裳的五指,张了张唇,心底发出无声赞叹。
太美了。
顾渔在她身侧停下,看她一眼,又随沈济月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边天际。
沈济月眼里放着光,抬步走向露台。
此处是国子监最高的地方,低头便可以俯瞰整个国子监:从大门口华盖如伞的百年老榕到清幽静谧的濯墨池,再曲折向内经过连廊,各个学堂悉数呈现在眼底,此时监生们正三五成群,勾肩搭背地去真味堂用晚饭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再说话,静看着红日一寸寸没入远树烟岚。
不过多时,天边浓艳霞色就褪成浅藕灰紫,晚风穿堂拂起衣袂,消去了白日的暑热。
底下灯火次第亮起,微光泼落在阶前葱茏的灌丛之中,翠叶托起灯影,黄与绿融为一体。
沈济月仰头,闭目感受丝丝缕缕晚风拂过脸颊脖颈的凉爽。
“砰”,层层书架之后蓦地响起木架子被重物撞到的声音,在此刻幽静的汇文楼里格外明显。
汇文楼的顶层向来人少,现下又正值晚课时分,周遭便都未燃灯,整层皆被罩在昏暗的暮色里。
沈济月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,虚眼瞧去,西北角的位置似乎抛起来了个绳子似的东西,穿过房梁,又朝下垂去。
她用力眯起眼,伸手拽了下顾渔的袖子,扬扬下巴,让他也一并瞧去。
层层叠叠的书架背后,那根悬在房梁的绳子轻轻晃了晃,紧接着,一记清脆的凳子倒地声响,绳子猝然绷直。
沈济月瞳孔骤然放大,浑身骨血乍然一麻。
她和顾渔几乎同时迈步向前走去,从露台到西北角需行过整个五层,沈济月快步走着,每穿过一个书架,她的心就重跳一分。
在快要接近时,顾渔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,将她隔在身后,自己先行上前查看。
沈济月喉咙直发干,她咽了咽嗓子,不自觉放慢了脚下步伐。
顾渔脚步放得极轻,手依旧挡在她身前,缓缓向那绳子吊着的方向靠去。沈济月看着,心跳如雷。
他立掌,让她停下。
顾渔迈出最后一步,向堆满了典籍的书架背后探去,饶是只看侧脸,沈济月也能望见顾渔眼中的惊诧之色。
在过来的路上她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,此刻见顾渔如此神色,便知应是最坏的情形。
她迈出一步,想要靠近。
“别过来!”
顾渔转过头,眼尾洇上薄薄一层红色,他制止了沈济月上前的动作,话音远不如素日平稳,“快去叫人。”
作者有话说:
他不能死的理由,是不想缺席她的人生。
第30章
沈济月匆匆下楼找到田祭酒,让他带几名司业上汇文楼查看,随后又往夜空打了颗流星哨知会附近的逐鹰卫速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