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伞倒垂着,水珠汇聚成股又顺着伞面流,滴滴坠到沈济月的新鞋上,叫她默默往后退了退。
但周仲由本人显然没发觉有什么不对,他继续说着,还不忘抬头瞅顾渔一眼,见到几年如一日的冰冷神色,瘪瘪嘴,恨铁不成钢道:“沧舟兄,你就是逊在脑子不开窍,不然照你这条件,儿子都三岁了吧!”
顾渔猝然将他背后的伞夺去,作势要杵他,周仲由将身一扭,顾渔却在一旁将伞撑开,寒声道:“我儿子上月刚过了十八岁生辰。”
“嚯!”周仲由猛吃一惊,眉心舒展开来,乐呵道,“你儿子跟我一样大啊!”
沈济月吭笑一声,抿唇撑开伞,随顾渔走入雨中。
反应过来顾渔是在暗指他是他爹的周仲由愕然嚎叫一声,扭头一看,两人却都已打着伞走出一段路。
“欸!等等我!”周仲由双手撑在头顶,大步钻进顾渔的伞下。
经此一番,三人的衣裳都湿了,没办法,总不能叫他们穿着这样一身去给监生们讲学,田浔便先给三人安排了干燥的衣物,又把讲学时间往后推,让他们先去真味堂用午膳。
国子监只有两样衣物,夫子的,和监生的,几人都已为官,自然是不能穿监生的服饰,便理所当然地更上了夫子的花青色直。
在周仲由的强烈推荐下,沈济月要了一份真味堂的酱汁肘子。
“这酱汁肘子呀,一般是只供给先生们吃的,他们吃独食也就罢了,还偏与我们同席。”
周仲由夹了块肉往嘴里塞,控诉道,“我们读书读得昏天黑地的,吃顿饭还要被他们馋,当真是不人道!”
沈济月听着,抓住其中疑点,问道:“既然这道菜是专供给先生们的,周编修又怎知其味如何呢?”
顾渔替沈济月擦了碗筷,递给她淡声道:“只能说脸皮厚的人,到哪都饿不着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吧……”周仲由努努嘴,“我那是凭本事把酱汁肘子夸到嘴的,沧舟兄你要说也该说,善言辞者,可行天下!”
顾渔鼻尖轻嗤一声,没再搭理。
沈济月被周仲由逗乐,挑挑眉:“我倒觉得,周编修此言是十万分有道理。”
顾渔放下筷子,转头看向沈济月:“你这就帮他说上话了?”
“什么叫帮,这叫——”
沈济月停了停,周仲由赶忙咽下嘴里的酱汁肘子,两人相视一眼,转头看向顾渔,异口同声,“得道者多助。”
两人笑起来,顾渔轻哼一声,垂下眸子:“歪理。”
讲学的地点定在集贤堂,此地宽敞空阔,话有回音,可容纳监生八百余人,严姝也在其中,隔着老远朝沈济月招手。
顾渔先上台讲学,沈济月与周仲由在台下听着,身后是全神贯注的监生,时不时传来几句低低的赞叹。
“这位就是顾师兄?入仕不过四个月便官至五品司丞?”
“不错,正是他,当年我还未入学国子监时,顾师兄的名号就响彻定熙了。”
“今日有幸听顾司丞讲学,当真是令我等受益匪浅。”
沈济月听着,从位置上抬眼看去,天不知何时放了晴,雨后浅淡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。
顾渔站在光里,骨节分明的长指抓握着书卷,声音清朗稳沉,像一颗一颗石子落进泉里,音量不大,却有着镇定人心的力量。
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。
就像此刻雨后的日光,明亮,却不刺眼。
沈济月凝望着他,光影描摹着顾渔周身的轮廓,从发丝到衣摆,连他的瞳仁都被点染成了琥珀色。
不过多时,少年开合的唇瓣收平成一条直线,四周立时就响起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,沈济月回神,台上那双剔透发亮的眸子就转了过来,隔着不远的距离与她对视。
她眉眼一弯,嘴角翘起来,也敛袖站起身,与身后作揖的众监生一起,朝顾渔点了点头。
待沈济月和周仲由讲完,已经快晚膳的时辰了,监生们大受鼓舞,甚至比初来时还要精神几分,纷纷朝三人作揖道谢,随即乌泱泱一片人很快散去。
沈济月早听闻国子监的汇文楼藏书万卷,本来上午就打算进去一逛的,无奈衣衫被雨浇透,又赶上饭点,便只能推到讲学后。
周仲由最恨的便是汇文楼,倒不是因为他不喜读书,而是他曾被罚整理整个汇文楼上下五层的典籍,连着整了两年,如今是看见就想吐,遂早早告辞去玉笙楼听曲了。
顾渔则同沈济月一起去了汇文楼。
眼下监生和夫子都在学堂,偌大的汇文楼安静极了,伴着晕开的夕阳静静睡在一片橘黄之中。
沈济月喜欢高处,也不管第五层储藏的是什么门类的书籍,她一进汇文楼就直奔中央如藤蔓般绕柱旋转的楼梯,提着衣摆啪嗒啪嗒上了五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