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渔递来帕子,又命人去取漱口的茶水,站在沈济月背后,手顺着她弓起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。
沈济月漱了口,扶着柱子缓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望向顾渔时,眼眶鼻尖都泛着红,只剩唇瓣失了血色。
她指尖颤抖着,紧紧攥住衣料:“顾渔,会不会是我害死了曹木匠?如果我不过多干预,不逼着他供出幕后之人,他是不是就……”
“不。”
顾渔打断几近崩溃边缘的沈济月,看着她,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沈济月唇齿微张,紧蹙的眉头颤抖起来:“是我自身力量不足,还偏要妄扰他人缘法,是我乱动恻隐之心,才招致更大的灾祸。”
“沈济月,你冷静一点。”顾渔压着声,语气有些重,沈济月被他唤回些理智,抬起眼皮。
顾渔继续道:“就算你没有去与曹顺说那番话,就算你不参与惊马案,就算西府狱里面的人不是曹顺……
“他也依旧会死。”
话到最后,他的声音渐渐弱下,看着她:“你能明白么?”
沈济月的心情已然比方才平复许多,她从廊柱旁站起身,慢慢转身。
西府狱的梁柱已被烧的炭黑弯折,断瓦残灰散落一地,门前,是忙着救治幸存之人的府医,和掀开白布对应亡者身份的狱卒。
不日之后,西府狱将会重建完毕,与之前没什么两样。
而今夜大火吞去的,唯有生命、真相。
——以及少年的半分心气。
曹顺已死,最终的供词便是他生前在西府狱所述的那一份:折桂街惊马案皆是他一人策划布局,与旁人无关。圣上念其家中老母年事已高且对此事毫不知情,并未追责,还对其发放了三十两赡银。
沈济月与顾渔是追破此案的主力,几日后,建德帝对两人大加褒奖,升沈济月为逐鹰殿正六品主事。
又因顾渔在案中受伤,还被东阳郡主卷入了闹剧,建德帝私心补偿,擢其为伏虎殿从五品少卿。
“二位爱卿今后也要彼此照拂,让伏虎逐鹰二殿共通和气,不负朕今日期许,亦不负大瑾百姓。”
“臣,谨遵圣谕。”
沈济月对于顾渔比她高半个品级是有点不服气的。
她以为,升官就应该看政绩,而她在惊马案中做出的成绩不比顾渔少,若陛下想补偿他,大可赏些黄白之物。
明明两人初入官场时都是从六品,现在顾渔直接比她高半品,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,顾渔怕是用这半级就能骑到她头上去。
回到府中,没想到比顾渔先骑到她头上的,是沈夫人的叨叨絮语。
左耳朵是“人家沧舟怎么这么优秀,你就该向他好好学学”,右耳朵是“你肯定是平日里太马虎了,不似沧舟心细,圣上才更看重他”云云。
沈济月闭眼叹一口气,连最后一点因升官有的好心情也消失殆尽。
她拔下沉重的官帽,抱在怀里,耷拉下脑袋快步逃回了自己的卧房。
沈慎端着他在沈济月入宫之前就开始鼓捣的玩意走出来,见院中只有林玉知皱着眉看后院的方向,忙问:“怎么了?闺女呢?我才听见她声音来着。”
林玉知怒哼一声:“你闺女大了,说两句就耍脾气躲回房。”
“你又拿她跟小渔比啦?”
沈慎“哎哟”一声,皱眉道,“咱闺女才进那逐鹰殿多久哇?这么快就升了官,你该夸她才是呀!”
林玉知:“你女儿那脾气,我不先压一压她,她尾巴能翘到天上去!”说完,沈母一甩袖子,也进了屋。
沈慎站在檐下左右为难,不知道先哄哪一个。
“伯父。”顾渔忽然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盒东西。
“小渔!”沈慎皱成一团的脸当即舒展开,走下台阶迎过去,“是来找济月的吧?”
顾渔点头:“嗯。”
“来得正好,她就在她院里,你过去时顺便帮我把这个也给她,贺她升职。”沈慎把手里的布老虎递给他。
顾渔捏在手里,圆润饱满的虎头正对着他,额间端正绣着墨色王字,眼睛大而圆溜,毛色鲜亮暖橙,四肢短拙可爱。
沈济月就属老虎。
他浅浅弯了下唇,朝沈慎颔首:“伯父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