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已经松开了右手的手腕,两只手都垂在身体两侧。
右手的五根手指在微微颤抖,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,从“几乎不可见”变成了“如果有人站在一米之内就能注意到”。
颤抖的频率不规则,不是寒冷或疲劳导致的那种均匀的细颤,而是一种间歇性的、痉挛式的抖动,像是神经系统在发送一连串混乱的信号,肌肉不知道该收缩还是该放松,于是在两种指令之间快速切换。
吴雪芹感觉到了这种颤抖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,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。
手在抖。
吴雪芹的手在抖。
这只手签过上亿的合同。
这只手在董事会上拍过桌子。
这只手在商业谈判中握住过对手的手,力度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节,传递出的信息永远是“我掌控着这场对话”。
现在这只手在抖。
因为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说了一句“我只需要您今天”。
这种颤抖不是恐惧。
吴雪芹很确定这不是恐惧。
她经历过恐惧。
2019年锦城地产的资金链差点断裂的那个夜晚,她在办公室里连续打了四十七个电话筹措周转资金,最后一个电话打完的时候手也在抖,但那种抖是冷的、僵硬的、伴随着胃部收缩和后背发凉的。
现在的抖不一样。
现在的抖是热的。
从指尖开始,沿着掌心、手腕、前臂,一路向上,经过肘关节、上臂、肩膀,像一条温热的电流,沿着脊椎的方向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向下蔓延。
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商业场景中、任何社交场景中、任何与丈夫的互动中体验过的东西。
一种陌生的、令人不安的、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失控感。
她一生都在掌控。
掌控公司、掌控家庭、掌控丈夫、掌控每一场谈判的走向和每一个决定的后果。
掌控是她的氧气,是她的骨骼,是她站立在这个世界上的方式。
而此刻,在这个空旷的、没有人住过的、远离她所有权力根基的样板间里,面对一个手里攥着她签名文件的年轻人,面对一句她的整个人生经验都无法归类的话语,掌控感正在从指尖开始,一寸一寸地脱落。
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盔甲,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,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
裂缝从指尖蔓延到手腕。
从手腕蔓延到肩膀。
从肩膀沿着脊椎,向下。
向下。
吴雪芹站在原地,高跟鞋钉在大理石地砖上,藏蓝色西装笔挺,L罩杯的胸部随着加速的呼吸大幅起伏,脸上的商务妆容完美无瑕。
但那只右手,在身体侧面,在西装裤缝的旁边,在苏逸安静的注视下,轻微地、不可抑制地、持续地颤抖着。
失控感从指尖蔓延进了脊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