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前面,她的任何挣扎与逃避,似乎都显得渺小与无力。
“别动。”是裴青玉找到了她,把她带出屋子,牵着她走了很久。
想来那会儿裴青玉应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,因为裴青玉平日里会陪她说很多话,变着法子逗她开怀,唯独那时,裴青玉沉默了一路。但阿竹常常觉得,这样就足够。
或是说,他的目的是确认裴青玉是否真的身死。
阿竹心跳骤然加剧。庭院内,侍卫与刺客的角逐渐收了尾,刺客被江淘一箭射中,活捉了起来。
江淘甫放下手中的弓递给随侍,便有仆从慌慌张张跑来,撇开围着的人影,哆嗦着声向江淘禀报灵堂走了水。
江淘折过身,见府上仆从已赶忙提水至灵堂救火,堂前哄闹一团。
他下意识往此前自己身后的位置看去。
身后空空如也。本是披着丧服、提着衣裙的少女早已不见,而他将视线移到灵堂门槛处,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形若隐若现。
她竟冲进了火里?江淘敛下眼,心底似是倏地被锐器迅然划过一道。
她不过是不知道眼前人是他,并且是把他当成了她的梦中人。
她的梦中人……明晰,那气味她早前在灵堂已熟知,这是江淘身上的。且她感知到身上所着的外衣布料陌生,不像是她自己的,那么只可能是……
江淘救了她。阿竹跟着江淘走了一炷香后,意外察觉这是出府的路。
只是这所出的门非是正门,面不朝街,窄窄的巷道里寥无人烟,门前三三两两的仆从扫着雪,车夫正清理着车轱辘上沾着的泥石,一切都像是江淘提前备好的。
江淘没有多言什么,他见着阿竹在仆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,她猫着的腰被紧绷的衣衫勾勒出细线,不足一握,显得极为单薄,随着掀动的帷裳落下,消失在了视野里。
他的目光逐而幽邃。
她真的就这么信任他吗?连着去哪都不问。
江淘步入了逼仄的车厢后,得见阿竹端坐在侧,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变得局促,反是极为镇静地看着他撩起衣摆坐下。
殊不知,阿竹的手心已析出薄汗,她不过是在极力掩饰着心中的异样。
车厢随着马蹄摇晃,吱吱呀呀的声响环绕于耳,他身上的安神香又落在了她的鼻尖,她嗅着熟悉的气味,如何也安不下心神。
夫兄身上,有着太多她莫名觉得熟悉的东西。
她寻不到根源,亦不明缘由,更是怕自己把这些所谓的“熟悉”,当成裴青玉的影子。
因在昨夜里,她竟把夫兄的双眼,与梦中裴青玉救她时转过身的回眸重合。
如今想来,她真是太过于荒唐。
半晌后,阿竹听得马蹄声止,应是到了地方。
她抬眼之时,却嗅到安神香蓦地浓了几分。
紧接着,便见江淘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跟前。
他俯身落下的影子覆过自己的身形,俊逸的面庞就此垂下,这样的距离,她稍稍仰起头就能感受到他温温的鼻息。
而那双漆黑的眼仁儿,正定定地看着她。
如她所料,阿竹费劲睁开眼时,那一身墨色在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成形,不用刻意去猜也知,这人正是夫兄江淘。
与此同时,耳畔还有着水声溅落的哗响,像是有人在拧着帕,湿漉漉的水跌进木盆里的动静,不多时,随着渐近的水雾,她察觉那道墨色身影贴近了她身侧。
阿竹已看清了眼前。阿竹见到裴青玉的尸身,不过是为半刻后。
梅园设有一地下暗室,阿竹跟随江淘步入其中时,只觉此处温度比之地面还要冷上几分,像是进了一个天然的冰窖,四周寒意刺骨。而裴青玉,正躺在不远处的冰棺中。
她杵在棺边,凝睇着棺内人的面容。许是这里足够寒冷,加上江淘用了特殊的药物维持,裴青玉仍留有生前的模样,他阖着眼,面容安详地躺在窄窄四方的冰棺里。
同在暗室的神医正收拾着器具,他瞄了眼身旁的女儿,察觉她已好些次看着阿竹发呆,奇道:“真儿,你看那江无争的弟妹作何?”
真儿回过神来,踌躇着答了话:“只是觉得那位夫人有些面熟。”
神医拍了拍头,想起前些日听闻江府将办的喜事,“哦,我差点忘了,江无争的弟妹是沈氏出身。真儿,你曾经不就在沈氏本家做过女使吗?”
真儿垂下眼:“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。”
她没敢告诉父亲的是,二十年前,她根本不是被沈家雇佣去做女使,而是受命去杀死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。
那个婴孩,则是阿竹的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