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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70(第17页)

江淘正手执一支玉管笔,在纸上练习盲写。

画蓝奉茶,觑着他的脸色道:“奴婢前几日在益香斋附近看见四郎君了,四郎君好像是在卖书……瞧着黑了些也瘦了,也不知日子过得怎么样。”

江淘手上不停:“这么大的人了,还像个小孩子,当初说走就走,吃点苦也不冤枉,不必管他。”

画蓝应了声,不再多说。

快到用饭的时候,画碧一头雾水地找画蓝说话:“郎君怎么突然想吃鳆鱼饼了?还非要到外头去吃,说一会去益香斋。”

画蓝一怔,随即噗嗤笑出来:“知道了。”

直到江淘出门,阿竹还未回来。

他想了想,觉得应当无大碍,便只带了画碧、画蓝两人出去。

此时才过晌午,街上行人渐渐隐没,车轮、马蹄的声音都显得愈加清晰,偶尔还能听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。

“哎呦……这位小郎君,一个孩子也是看,几个孩子也是看,我老婆子穷,供不起他们读书,您就行行好,让他们再看一会吧。”

听声音,是个牙口漏风的老妪。阿竹除了陪吃早饭,每日还得陪着江淘去给家主、主母请安。

一想到何氏那个要除她而后快的眼神,她就忍不住哆嗦。

所幸,一连几日,何氏都不曾出现,听说是回娘家去了。

唯一让她难受的是,二郎不时会踱到她身边,饱含深意地望望她,或是留一句什么怪话。

譬如“你说要是有一日四郎回来了,你发觉四郎比三郎好,那可怎么办?”

好在这时江淘就会接话:“二哥又认错人了,她是我新找来的婢女阿竹,你说的那个叫青夏。不信你可以问母亲。”

阿竹一听到何氏,内里又是一阵寒颤。后来回想起来,其实她是有个机会和江淘断了干系的,还能断得毫无负疚。

那时,余杭的何县令才让人打过他,她劝他换家医馆治病,他却要留下。

她便又暗暗做了他的护卫,但凡瞧见身强力壮的人进医馆,都要警惕地观察一番。听说后院有个风吹草动,立刻扔了写方子的笔,火急火燎地去察看。

然而,他其实好好地躺在病房里看书。

见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笑吟吟靠到窗边,摇着扇子给她扇凉。

“姚女医且放心,他们日后不会来了。”“你是,我也是,人人都一样。再不情愿也得做,还得装作喜欢,是不是?”

那口气很奇异,居高临下的,像嘲笑,又像发泄,末了又显出几分寂寥。

阿竹最讨厌他这副德性。

他这个人,在人前就如她前世早年见到的那样,斯文潇洒,温雅和善,让人如沐春风。

至于在人后,或是无所忌讳的时候

她实在不愿回想,从前还是一缕魂魄的时候,已经见识得太多

回身瞅了瞅,画蓝早已给她在窗边加了竹榻,放好了铺盖。

她磨磨蹭蹭,钻进锦被里,疲惫地阖上眼。

忽然想起,前世她在江淘奄奄一息之际,特意问过他——先前为何不需要她夜里陪着,难道真是不怕死。

他那时已经面如枯槁,唇角弯了弯,黑洞洞的眼缝里只一点游丝似的光。

“怕呀,姚女医,哪有不怕死的。

“可我若是习惯了有你在,等有一日你不在了比死还怕”

那是什么意思?

一会要人陪着,一会又不要,他究竟要怎样?

阿竹混混沌沌的。

阖着眼睛,却又睡不沉。

不知什么时辰,幔帐里起了些声响。

她听见他披上衣裳,从床上下来,轻轻地走动、倒茶,又听见他走到屋外去,似乎还在廊下坐了许久。

他也睡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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