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不着是他的老毛病,她记起来了,动不动就彻夜难眠。
前世他看过不少郎中,吃药也只管一时,且吃得久了,反而更不好。
这毛病实是有办法治的,只是不能立竿见影。就像岩石上凸起的棱角,得有人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磨平。等磨平了,也能酣畅一觉,睡到天明。
此事她最清楚,因为前世她就是那个耐着性子、费尽心力为他打磨石棱的人
后来在京邂逅,她还精心为他制了个药枕,以防他这沉疴又起。
没想到,那药枕都还没被人用过就成了个浸透的、黄里透污的狗尿垫。
那狗是他身后的女子怀里抱着的,他眼睁睁看着,视若无睹
她睁开眼,见窗纸映着银竹,人影悠晃。
他推开槅扇,走进来。四下昏暗,于他倒是无异。
他虚着身子晃悠悠一路走过来,停在她的榻前。
目光继而凝在她脸颊上,摸出自己的帕子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沾了一沾。
她脸一红,低头看去,见他帕子上是一抹汗浸的墨迹
因泼粪水的事,掌柜要扣她整一个竹的工钱,还不许她坐诊。
幸好江淘帮她掏钱弥补损失,才又将她从干不完的杂活里捞出来。
日子过了许久,那些人还真是没再来过。
江淘单手支颐,眼睛弯弯地望着她:“姚女医如此神勇,谁敢来造次?”
她觉得此事一定是那县令对他有些误会,他却半眯着眼看着她,狭长俊美的眸子迷离闪烁。
“我不能说要是真说了,怕姚女医不要我了。”
她脸颊上烧起了火,便不再问。
其实后来的某一日,他还是说了。
那时是他不要她了。
他原本就像个易碎的瓷瓶,经此一劫,那瓷瓶上已经显出一条条骇人的裂纹来。
阿竹则是他小小的瓷匠,夜以继日地呵护,小心翼翼给他修补加固,总算是没让他碎裂开来。
即便如此,有一日他的腿忽然肿得厉害,原是之前一直未能愈合的一点伤口发了毒疮。
“我不是告诉过你,一有变化就马上让人去我家找我?”她眉头紧蹙,用小刀割开那脓包,一股腥臭的脓液流出来。
“你难得休沐反正明日就回来了,”他额角上沁着细汗,眼里含着笑意,“再说也找旁的郎中上过药。”
“简直胡闹,你和旁人能一样?”
他便缝起嘴巴,半句也不敢多说。
那肿疮已经到了骨头边,她慌忙准备麻药,打算给他刮骨,却发觉麻药只余一丁点。人家使唤惯了她,她不在的时候,竟无人想着把药续进去。
这种时候也来不及现制麻药,她只好给他喂了些保元气的参汤,便动手挖腐肉。
这痛楚本就非常人能忍,他还比常人虚弱。
两手抓着床褥,一声不吭,面色油纸似地发透,眼神愈渐迷茫。她只好不停地问话,逼着他回答。后来实在没话可问,便又问起他家里还有什么人,怎么这么久也不叫他们来看他。
江淘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战栗,那漆黑不见底的眼缝里,余光悠悠地流转过来。
“真要是怕,就仔细想想,还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在这家里好好活下去。我的耐性不多。”
阿竹头点得虔诚:“奴婢一定竭力为郎君治病。”
助眠的方子她拿到医典后就装模作样写给他了,他喝了不管用,那可不是她不尽心,做什么非要纠缠她?还说什么耐性不耐性,她倒要看看他能将她如何。
至于何氏,画蓝让她尽管放心,只要好好伺候三郎,何氏不会将她如何。可这又是什么道理?何氏是主母,主母若要除掉一个小丫头,他就一定能拦得住?
后来何氏从娘家回来,她只好躲在江淘身后,把头埋得低低的,何氏仿佛没有看到她。二郎也没有再提过她从前的身份。这事好像真就过去了。这一家人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。
除此之外,家古怪的地方还多的是。比如,虽然家的几个郎君都并非嫡子,但家主也无任何妾侍。而且听说家主也有女儿和其他的儿子,但他们全都住在外头,也从未出现过。
江淘和兄长、弟弟们也极少走动,她偶尔对画蓝提起二郎那些阴阳怪气的话,画蓝似乎毫不意外,反而叮嘱她——除了三郎之外,其他人都得提防一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