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山庄有两位待临盆的夫人,一个是江家的殷清思,另一个,便是沈家家主交代的目标,即阿竹的母亲。
山庄有江家侍卫看守,目标与江家夫人形影不离,真儿难以下手。她暗中引起大火,制造混乱,逼迫两位夫人逃离严防死守的厢房,不得不朝她设好的陷阱而去。
此后江家夫人与沈家夫人双双生产,两家小公子几乎是同时落地,又逢山庄大火,只得一狭小阁间可暂行避火,所以两个婴孩是放置在一起的。
为了区分目标,两个婴孩出生之时,她都巨细无遗地检查了一遍。而江家的小公子,生来右手胳膊处有一块不太显眼的胎记。
可如今躺在冰棺里的尸身,无论真儿怎么细看,都找不到那块胎记。
腰间的力道一松,阿竹刚要站稳,岂料脚踝处疼痛不已,她反是一个趔趄,直直往江淘怀里倒了去。
浓烈的安神香萦怀,阿竹听到了旁处传来了第三人的吸气声。零碎的耳语随风飘过,听闻小厮们嚼着舌根,钱嬷嬷忍无可忍,正欲出声喝止,却被阿竹制止了。
阿竹晃眼见着白商已从前处走来,她驻足原地,侧过头细听着那些关乎她的不堪入耳之话,面无波澜。
只是这么个小动作,白商即刻会意。在江淘走后,阿竹陷入长久的静默。
她忽然有些内疚了。
她骗了江淘,欺骗江淘的感情,但是江淘今天却帮了她。
正想着呢,齐燕宜便到了。
齐燕宜走近在她身侧坐下,方才齐燕宜来的路上看见齐诗韵气冲冲地从静月轩的方向走来,担心齐诗韵又来找阿竹麻烦。
如今阿竹又受着伤,更没法子反抗了。
按说寻常有点脑子的人,在这时候都不会去找阿竹的麻烦,毕竟如今她可是江淘的救命恩人,瑞竹长公主还亲自来看望,送了谢礼,但她这个四妹妹,一向是个没脑子的。
齐燕宜不免有些担心:“我方才瞧见四妹妹了,她像是从你这儿出来的,她没对你怎么样吧?你养伤这些日子,叫院里的婆子把门看紧点,看见她一概不许叫放进来。”
阿竹趴在榻上,拉着齐燕宜的手在脸上蹭了蹭,道:“四姐姐方才是来了一趟,不过也没什么,只是嘲讽了我两句。江三公子已经替我出过气了,叫她乖乖同我道歉呢。”
齐燕宜这才稍稍心安:“你为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,他合该对你好。”
她顿了顿,转而看向床头小几上空着的瓷碗,有几分意外:“竹竹今天怎么这么乖?自己把药喝了。”
阿竹看向那瓷碗,微微撇嘴。
一旁的素云插嘴:“三小姐,是江三公子亲自喂六小姐喝的呢。”
齐燕宜促狭一笑,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子,又问:“你如今和江三公子是什么情况?”
齐燕宜不知道阿竹和江淘私下里说了什么,但这两日他来看阿竹,两个人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。
什么情况嘛,阿竹也拿不准,她觉得她今天“色诱”了江淘,是有效果的,应当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。
她嘟囔道:“我也不知道,应该比之前好些了。”
齐燕宜看着她娇羞的样子,心中竟生出一份惆怅。
其实齐燕宜只比阿竹大三岁,但是阿竹却算是她看着长大的。
齐燕宜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,笑说:“这样也好,若是你与江三公子能成,日后成了婚,咱们还在一处。”
这正是阿竹所构想的,在齐燕宜说起这些时,她眼前一亮,唇角立刻扬得高高的。
“对,咱们还在一处,往后一辈子都能在一处,永远不会分开。”
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。
“二少夫人只要在府中一日,那也是国公府的少夫人,是你们的主子。府上什么时候养出了你们这群敢妄议主子的下人?看来我得好生跟大公子禀告一番。”
白商三言两语地呵斥了那群小厮,又以大公子的名义教训,细述不尊主子者的下场,小厮们始才表明不敢再犯,悻悻散去。
钱嬷嬷随在阿竹的身侧,默然旁观着,她忽觉自己伺候着的少夫人也并非那般纯善可欺。
白商步至阿竹跟前,躬身道:“二少夫人,大公子淘我来接您。”
阿竹点头,她知这府上她最能借势保身的,则是江淘。她没必要去与这些人正面争执,但自有人为她出头。
得见她这座有力靠山时,江淘正独坐屋内斟着茶,那修长如琢的指节拈起茶壶,清幽的茶水便从壶嘴徐徐倾至,热气溅起的白雾氤氲着他的侧脸,模糊了冷厉的轮廓线。
今夜他有意松懈府上防备,淘刺客潜入,便是为的瓮中捉鳖。
只是彼时她身在灵堂里,先不论可能引诱不了刺客上前,若她独身在此,亦有可能遇险,所以江淘才会夜至灵堂,带她藏了起来。
许是裴青玉之故,阿竹对江淘比之旁人要信上几分,加上外界传言,江淘为人公正无私,是不可多得的君子,即便往过了说,便是冷漠无情,但阿竹缓过神来后,未觉得江淘做得有何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