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觉自己手腕被一湿热的掌心箍住,她听他低沉的声线从跟前传来。
“忍着些。”
魁拔的身形就此半跪而下,江淘蹲身在她榻边,一只手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她还想往回缩的动作。
他捏着帕,轻轻地为她拭去指上灰痕,从纤细的指节,到柔软的指腹,缓缓张开的指缝,巨细无遗。
那帕是由冰水浸过的,贴着她被烫伤的部分倒是没有那么疼,反是消掉了磨人的烧灼感,格外舒适。身体的疼痛就此得到缓解,淘她一时忘了推却夫兄的好意。
不知是屋内的炭火烧得比较旺,还是那冰凉的湿帕逐渐融化了温度,阿竹莫名觉得这冬日有些闷热。
身上的烧灼与来回敷着的冰帕交加,还有与夫兄相接处,他的掌心发热得厉害,阿竹觉着像是身处在夏时潮湿的雨天,黏糊糊的水汽扑面,既稠又热,叫她难耐起来。
她觉察到自己的手腕与他的掌心,蒙上了薄薄一层汗。
阿竹想,应是她浑身太热了,又觉得有些发闷,始才出了汗。
江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屈的手指,他为她擦拭的动作极其缓慢,明明已是没了一丝香灰的痕迹,他仍旧用着那沾满冰水的帕子,小心为她冰敷着。
好似他出自本能地,想要无限延长这等时刻。
他握着她的手腕拉至自己眼前,那柔滑的手臂从衣袍伸出,半个手臂赤丨裸而无遮掩地暴露在他视野。
若说此前她衣衫残破时,他无意窥得一二,但那时他注意力尽在她浑身的伤痕上,他心头唯有疼惜;如今他为她擦拭上药,那臂处白得发光,在他眼前轻轻晃着,委实不能淘他集中注意力。
其实只要他拉着她,再往自己这里稍一用力……
他就能把她拥入怀里,他就能顺着她的手臂,搂过她的肩膀,又或是沿着她后背那道疤痕往下,紧紧攥住她的腰,彻彻底底地将她与自己严丝合缝,再无间隙——
他的声线尤为艰涩。
他确实有想到幕后者会派人探二弟故去的虚实,所以一早备了假的棺木放于灵堂,以防刺客毁尸。但江淘未想到这场大火突发,她奋不顾身地回到了灵堂。
也不知是迎面的灰烟更重,还是什么,江淘觉得喉咙哑然。
“所以对你来说……哪怕是他的尸身,也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?”
话落时,微不可闻的轻笑声接过那句无人应答的问,带着嘲弄的、悲讽的意味。
“也是,”
江淘嗓音低得似是叹息,“毕竟那时,你也豁出自己的命,为我……挡了后背一刀。”
从那时起,江淘时时在想。
为何那样怯生生的女子,缩在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,竟会跑到他的身后,为他挡下袭来的刀刃?明明她那样柔弱,明明她也怕极了沾满血的刀斧,却是敢以血肉之身,硬接刀锋。
当年沈家惨事发生时,江淘正奉密旨,连夜出城查案。
途径郊野,听闻一处宅邸传来声声尖叫与哭喊,伴着滔天火势,破开长夜。
他勒马掉头,持剑闯入了宅邸,却是晚到一步。
沈家上下包括仆从,尽被一群恶贼屠戮,只剩了个年岁尚轻的少女,孤零零地躲在角落,颤着瘦削的肩膀,双手死死捂住欲泣的嘴,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
那双眼满是恐惧。
江淘这辈子也忘不了那样的眼神。
是澄澈的,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眼,纯净无瑕,偏偏被人用血色,用利刃,用世上最凶狠暴戾的东西碾碎。
这样的破坏,甚至比真正的杀人放火还要血淋淋。
江淘处理过很多命案,在那些案子里,施害者往往惯以把美好的事物撕裂,来满足他们自我的肮脏欲望。
他见过太多破碎的、惨淡的事物。他静观着灵堂发生的一切,眼见那刺客移动着沉重的棺木,将要往里一探究竟时,窸窸窣窣的声响瞬时从四面八方而来,江府的侍卫鱼贯而出,把刺客包围在了棺木处。
江淘始才松开了阿竹,“起来吧。”
得见灵堂里的场面,阿竹明白了江淘的用意。
江淘或许早已察觉裴青玉之死非是意外。是江淘折回,及时搀住了她。
不知是否为错觉,阿竹觉得自己腰处的手掌烫得厉害,她下意识推开了夫兄的手臂,正准备站稳身后同他拉开些许距离,再行道江。
江淘也极为配合地松了手。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。
真儿记得真切,二十年前,她根据沈家家主提供的信息,混进了京郊的避暑山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