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淘这下明白了。
“我还有事。”他说。
阿竹看看他,见他没什么要补充解释的了,垂眼点点头:“那好。”
心里明白每个人性格都不同,有人赤诚直白,就有人内敛沉稳,而且……对方本身也不是心甘情愿的。
这么想来,自己刚刚的期待显得有些好笑。
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那微微失落的眼神没有逃开江淘的视线,看着轻轻袅袅的背影,突然就想到刚才族长修改族谱的时候,无意中瞥见的信息。
车马途径勉街时,周遭酒肆商铺林立,喧嚷的人声透过雨幕,挤进了车厢。
“胡饼,羊肉胡饼——”
“青青高槐叶,釆掇付中厨。新面来近市,汁滓宛相俱……”①
“乌膏——义髻——时兴的胭脂面靥——长安女郎都在用……”
江淘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。
市井百态,亦是人间烟火。
雨太大了,顷刻便透过缝隙,打湿了他的衣袖。
江淘凝视片刻后,还是放下了帘子。
午后,阿竹园中消食的时候,空气便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,又闷又潮,过不多久,果然下起雨来。
起初还只是淅淅沥沥,停了一阵,太阳也从浓云里漏了光,在大伙都以为雨过天晴,各自归位做事的时候,忽又没头没脑浇了下来。
一时间骤雨如注,桃枝儿和樱桃相携从外面跑回来,急吼吼湿了一身,又狼狈,又很好笑。
卢橘笑骂了一句:“冒失鬼!”
外面乱糟糟的时候,阿竹站在屋内看雨。
支摘窗洞开着,巧妙地形成一片雨挡,但还是有微弱的水意溅进来。
水流从四面八方汇集,沿着院子里的青砖缝隙朝低洼处聚流,天井下雨幕如帘,阿竹透过廊檐,望向模糊不清的远天。
桃蹊柳陌都失了色,水墨画似的。
春夏相交的时候就是这样子,骤雨说来就来。
也因此,阿竹并不讨厌下雨天。
每个因下雨不必出门请安的日子,她可以睡到将近辰时起来,桃枝儿早就将饭食提了回来,上午,两个人对着雨窗做些小玩意,一般是她画花样子,桃枝儿弄丝线,只是两个人的绣工都很一般,做出来的小玩意只能自己戴着玩玩,万不可能孝敬给三夫人或者老夫人。
倒是很少在雨天作画,因阴雨天光线不太好,但有时雨下得太好,湖面荡起了烟波雾霭,如果是夏末秋初时,偶还会有下人撑着蒿在莲叶间出没摘莲蓬,那样的场景是极美的。
其实便是这样风急雨骤的庭院,也有一段催折凄惨的意境。
擅丹青的人,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,一枝一叶总关情。
窗外桃枝儿在同卢橘樱桃几个吹牛皮:“我家少夫人画的烟雨西湖景可传神了!三夫人都挂在屋里!”
旁人笑着挑眉:“哦?”
“你们看过就知道了!”
阿竹随手掸去衣衫沾上的潮气,忍不住地一笑。
这么大的雨,江四郎回来也该淋得差不多了。
不会绕去西市的。
果然,江淘踏着暮色回来时,雨势虽消,却仍淅沥不止。从江府大门步行至寝院,便有纸伞,也还是湿了半臂肩膀衣袖,衣料都泅成了极暗的绯色。
江淘喜洁,便是不得已因公染脏,总要在得空的第一时间整理干净。
甫一进门,正想交代婢女,阿竹拂开净房的隔帘走了出来。
“就猜到郎君会被淋。”她笑盈盈地,眼睫还带氤湿的朦朦雾气,“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热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