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时,江淘也只当这种不自然的神情是出于后怕,三叔父高热数日,的确令人担心。
这种隐隐的担心在看见三相公愈显消瘦的身体时成了实质。
江淘不动声色地行了个晚辈礼:“叔父。”
三相公微微一笑:“是鹤郎来了。”
鹤郎是江淘乳名。
长安里,绛郡公严肃威严,待小辈不苟言笑,江淘倒是许久没被人这么称呼过了,瞬间多了份亲近之感。
逆着晨光,三相公也在打量这侄子。
龙章凤姿,如珪如璋。前境若无心亦无,罪福如幻起亦灭。
除此之外,很普通一间禅房。
倒是后窗紧挨着山崖,赏景定佳。
她推开了窗。
目之所及,余杭城的山山水水,毫无保留地婀娜着。
山脚下,西湖成了块波光粼粼的绸子,被群山抱着。
环山抱水,藏风聚气,自古便被看作是宝地,余杭士族多建宅于此。
这个角度,重楼深深,依旧数江氏阀阅最为岿巍。
她凝视江府,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山间缭绕的云雾所吸引。
当寡妇的时间一长,险些忘了自己从前可以为了完成一幅日出图,在黎明前登上翠微山。
这一刻,窗外云雾变幻。
阿竹不禁伸出手,流云拂过指尖,感受这触手可及的自由。
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,阿竹听见小尼姑恭敬地向对方问安。
三夫人,这么快就谈完了事情?
心里不由微微有些失望。
只是这般想着,还是得走出去迎接。
推开禅房门,她蓦地一怔。
竟不是三夫人。
熹微晨雾里,青年面朝禅房而立,襕袍胜雪。
眉眼映着青山,青山如黛,眉目如画。
阿竹站在台阶上,呼吸都顿住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以为是自己的怨念被神仙察觉,于是在这云雾缭绕的佛庵中,将江六郎送了回来。
只下一瞬,她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,看清了青年冷淡清隽的面容。
笼在袖中的手,用力攥住了。
江忻目光清亮,全是赤诚,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锋芒的。
而这个人的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,一丝不苟。
这是一个及了冠的男子,还有一张比江忻更为俊秀的脸。
她轻轻舒掉了那口气。
“四堂兄……也是来上香礼佛的吗?”
她盈盈一拜,又有礼,又好看。半旧的裙子也掩不住青春窈窕。不动声色间,江淘已将她打量了一遍。
“六弟妹,冒犯了。”
他说,“是我要在这里见你。”
漆黑的眸子幽邃如海,锋芒收敛其中,不露声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