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,暖光透过薄纸晕染开来,将垂落在尾部的流苏的影子拉得悠长。
昭南挣扎着起身,斜倚在床头。
“怎么还不休息?”柳衡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,从衣桁旁踱步到床前,“还在想下午的事么?”
三两只飞蛾围在灯笼边,轻扇翅膀,不断用微小的身躯碰撞面前的庞然巨物,只期能得到片刻的温暖。
“你知道吗,之前我和妹妹在家,用不起那样的灯笼。”
随着昭南的颔首,柳衡转头去看那一顶在角落中、最不起眼的灯笼。
“家中只有一盏很旧的油灯,灯芯细如豆芽。那时我从村中夫子那儿听完讲学,就回家教妹妹读书写字,她没什么耐心,总说让我早点把她嫁出去,免得有负担。”昭南低头,咳嗽两声,“我狠狠弹了她的脑袋,叫她别瞎想。”
那次是琳琅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,说昭南一个孤女,还不自量力捡回来个妹妹。有的说她可怜,有的说她可笑。琳琅在树丛后握着拳,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。到了姐姐面前,委屈成了赌气,却也能被一一接纳。
“转折是我被选进了陆家当婢女。陆家很大,雕梁画栋,一花一木皆金贵无比。我想,就算是傻子在金矿里也能发财吧。果不其然,我因为一些小事被陆家二公子赏识,挣了不少钱。”
村中夫子说的没错,读书真的有用。烛火下的心血换来了自己和妹妹的活路。灯盏中的油慢慢添上,过冬的衣服不再漏风。她看着被自己的文章送上“神童”宝座的陆谦,嫉妒,更觉得可笑。如果她跳出来说,这些都是我写的,难道就真的会有人信吗?
昭南没有再说,柳衡亦没有再问。二人皆有所思,垂眸沉默。
“既然还醒着,便再服用一道药。”柳衡起身,将窗户打开了些,随后转身下楼。
白玉般的月亮悬挂在墨蓝的黑夜上,映出山间蜿蜒的道路。火把在其间忽隐忽现,借清风盘旋向上,消失于山顶与云的交接。极远处的寺庙敲响最后一声晚钟,整个树林的鸟纷纷振翅而走,留得枝丫颤动。
昭南没有吭声,望着天边的圆月。混乱的气息在胸腔中攒动,无处安放的指尖将身下的寝席捏成一团,而后又松开,用手掌抚平。
她深深吐了一口气,做好了决定。
“药来了。。。你这是在干什么!?”
昭南挣扎着下床,没有拐杖,整个人跌落在脚踏上。秋风穿廊而过,乌黑的发丝飞扬,显得人更寂寥。
“你干什么?你就那么着急去找蔺绩要个说法?”柳衡气笑,噔一声将碗搁下。“行,我帮你叫过来,免得你糟蹋自己。”
“别!柳衡你等等。”昭南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。
柳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终究还是先把她扶起来,对面而坐。
“你这是什么打算?想要爬过去握住他的脚腕索命?”柳衡闯荡江湖惯了,嘴上一向没什么把门的。
昭南没想到他端药那么快就回来了,无奈地撑住额头。“我就是想收拾一下东西。”
“收拾东西?”柳衡挑眉。
“对。”
“我发现,我从来没有了解过蔺绩。他带着笑意接纳我,可他现在又带着刺推开我。”
“究其根本,我们不是同路人,所以我不能要求他。”
屋外的飞蛾终于找到纸面与灯架间的缝隙,扑棱翅膀钻进去,然而几秒后就悄无声息地死去了。
“我察觉到一种痛苦,我被迫地接受着他的推动,却无法置身世内,左右棋局的移动。只要脱离了他的帮助,我就无法走自己的路。”
一下午躺在榻上,她发现她的惊慌失措并非来自于蔺绩,而是来自于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办到想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