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上的力气渐渐松懈,光洁的瓷瓶在弧度中一点点下落,凝滞在空中的一秒,它嘲笑着昭南的自作多情,嘲笑完后又翻了个身,抱紧自己急速下坠,让最脆弱的把柄和地面相碰。
四分五裂。
瓷瓶不大,撞到地面时,竟然也能发出这样尖锐的响声,尖锐到四周骤然安静下来,尖锐到里面的人停止了谈话。
棕黑色的柏木地板上静静躺着或大或小的青白碎片,直到里面的人猛地抽拉靠椅,滋啦的响声震得瓷片微微起伏。
西斜的阳光从打开的房门中漏出,堪堪扫过她手臂,在洁白的纱布上留下橙黄的光影。一片狼藉中,少女颤抖着立于中央。
“昭南你听我说,我并非刻意。。。”蔺绩慌乱地扶住她的肩膀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“好,我听你说。”
昭南拂开他的手臂,咬住下唇,抬眸望向他。她的神情中带着不可思议,像是被背叛,又像是自嘲。
你能说出什么呢?你会说是权宜之计,你会说我只是应付柳衡,还是说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,一直在看我的笑话?
柳衡倚靠在门框边,叼着狗尾草扬眉;身后的青锋传来微不可察地叹息。蔺绩的目光扫过少女下颚处淡淡的伤口,扫过她拂开自己时绑满纱布的手腕和她背后的拐杖。
他面无表情挪开视线,眼眸黯淡。心卸了力气,再无意为自己辩解。
再开口时,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,如的是刚上船时、怀疑她时那种温柔,带着威压和疏离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“青锋,借你的佩剑一用。”蔺绩将双手从昭南身上放开,朝着背后的青锋伸手。
“在船上时我答应你,是高估了你的实力。我看昭南姑娘自信满满的样子,以为你身怀绝技。谁料黔州一战,姑娘不仅差点丢了性命,还需要我来帮你善后。”
“你以为之后还能像这次一样投机取巧吗。不,你不知道京城那些高管贵族最擅长的就是杀人。他们光杀了你不够,还会调查你的身边人,你在夔州村中的教书先生、邻居、甚至陆府和你共事的婢女小厮,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。”
冰凉如秋水的长剑横于眼前,恰恰切断了两人的视线。蔺绩只看见垂落在身侧的手在握拳中又浸红了纱布,连带着整件半裙剧烈颤抖。
“蔺绩,我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喉头发紧,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可辨,“你不是说,你不是说我做得很好吗?你说我会成长为比你还优秀的人,我不是已经很厉害了吗?”
长剑往前伸了两分,贴近昭南的鼻尖与睫毛。
“好,你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。你伤还未痊愈,我不强求你与我交手。拿着这把剑,半个时辰内将后院的木桩都劈开,我就考虑带你走。”
后院的木桩堆成小山,各个碗口粗细,是预备拿斧头将它们都劈成细柴用的。寻常小厮劈两根尚且要休息一个时辰,更遑论病中的昭南。
一个时辰前,温柔地将发带系在她头上的公子荡然无存。绕梁的余音中,只剩下寒冰。
他变成了躲在剑后、用最苛刻的要求约束她、疏离众人的蔺绩。
昭南轻笑了一声,以极快极巧的动作夺过那把长剑,抛开拐杖转身走。
众人皆愣住了。滴答的眼泪落在昭南身后,她拖着伤腿深一步浅一步前行,突然,一大股血腥气涌上喉头,眼前漆黑,双膝发软。
“昭南!”
柳衡与蔺绩异口同声。
距离楼梯近的柳衡先抱住了她。“叫大夫来!”
剜了一眼蔺绩,柳衡将人抱回卧房,砰地一声关上门。
蔺绩迈开的脚步收回,转身叹了口气,而后深深闭上眼。
“青锋,你去吧。”
阳光沉浮中,蔺绩听着转角房间的瓶瓶罐罐相碰撞,大夫匆匆来,安然离去,叮嘱病人多休息。
蔺绩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白色星点,忽然想到她下午那个含着眼泪的笑容。她说,蔺绩,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。
早点遇见他,是十年前他疯子似地挖坟,还是八年前他遭庞谆的人刺杀,在榻上半生不死?
他希望她永远没有遇见他,一直在夔州的小村庄,和妹妹安稳地度过一生,平淡,而又快乐幸福,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。
瓷片锋利,刺伤了蔺绩捡拾碎片时的指尖,渗出点点鲜血。
淡红如昨日的木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