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太阳没入地平线之前,蔺绩终是没有回答昭南的话。
也说不上回答,毕竟她提出的不是问题,而是单方面的承诺。只有蔺绩知道,这一次,他无论如何不会再让昭南涉险。在船上心软了答应带上她,结果就是她差点丢掉了性命。
一墙之隔,蔺绩能听到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。她大概是兴奋而激动的,或许还会拉着被子捂住自己的脸,为白天说的话觉得有些尴尬,然后盘算明天怎么面对他。
蔺绩轻笑了一声,眼眸微垂,回想着下午那个出格的触碰。他懊悔自己太冲动,万一被人看到,岂不是毁了她的名声;可是他会送她走,此后,便不会再有如此近的触碰。
灯火葳蕤,蔺绩面前的书卷成了摆设,他一动不动在思索的,不过是隔壁姑娘的喜怒哀乐。
突然,黄豆大的烛火猛地左右摇摆,闪烁虚实。
蔺绩抬眸,余光瞟向窗边。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人轻开了一条缝隙,漏出风来。但秋日的微风无论如何不能有如此威力。蔺绩屏住呼吸,将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。
下一秒,泛着冷光的长剑横插蔺绩面前,剑风彻底熄灭烛火,室内只剩碎银般的月光。
蔺绩提出匕首,飞身向后。左手朝着刺客剑来的方向格挡,右手持匕首刺去。那人武功极高,无声息间跳到桌上,单脚站立,以长剑刺向蔺绩的胸口。
奈何蔺绩更胜一筹,两招之间,蔺绩以腿横扫,那人力量不敌,手上的剑砰一声落地,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地面扑去。脸着地的前一秒,蔺绩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青锋,说了多少次。快的同时,要加强力量。”蔺绩将他按在座位上,收回了匕首。
刺客没有搭话。蔺绩凭着月光拾起修长笔直的剑,放在桌上。
“公子是怎么认出我来的。”青锋沉默片刻后,无奈开口。
蔺绩将桌上的烛火点燃。“我虽看不见你的人,还不知晓你的剑法么。”
暖光再次充盈室内,二人间无黑夜阻隔,许久未见,倒是有两分尴尬。
青锋站在蔺绩对侧,低头行礼,“请公子恕罪。是公孙将军担忧外界传言,以为自那次刺杀后公子真一蹶不振,废弃武艺,特地叫我一探。”
蔺绩取出两个茶杯,斟好了茶水。“掩人耳目罢了。你从山寨赶来也累了,坐下歇息吧。”
青锋摇头,仍笔直地站立着。
或许是因为身负查取情报之职,青锋比玄弓要成熟得多,也更会察言观色、更恭敬懂礼;又或许是因为他说是蔺绩的下属,从前却在老将军麾下成长,与蔺绩疏远得多。
二人一时间都没说话,只剩灯芯燃烧时噼里啪啦作响。
“公子有心事。”青锋忽而开口。
“我不是一直都有心事吗?”轻描淡写地带过,蔺绩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书卷上。
他和蔺家旧部的心事,就是将庞谆一党的势力铲除,揪出他当年在北凌安插的人脉。
青锋沉默片刻,“公子记得便好。”
“山寨已至收尾阶段,我与玄弓在屋内发现了醉骨香剩余的花种,还有种植养护的秘方”青锋从怀中掏出一袋东西,搁在桌面上,“您到时可一并呈予陛下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蔺绩点头,将包裹打开,放在鼻下轻嗅,确认是醉骨香无误。
“另外,庞谆的人怕是不日便会赶来黔州,我们须得在他之前离开。”青锋眉心蹙起,有几分着急。
“你得到的情报,大概还有多久。”蔺绩活动了下手腕,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勒痕。
“三日。”也就是说至多三日后,他们就要从此处离开。
“这么快。”蔺绩愣了一愣。
三日,只有三日,昭南的伤还没好全怎么能跟着他们奔波,要不租一辆马车?
不,他很快意识过来,她不会跟着他们了。蔺绩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蓦然收紧。
他要怎么跟隔壁那个小姑娘在三日内说,你不能继续跟我走了,我会把你交给柳衡。
白日里言笑晏晏的面容似乎还在眼前,蔺绩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蓦然收紧。明明这几日刻意疏远她,做好了心理准备,也总想找机会与她说明。可她下午的勇气太鲜活,似乎浇灌开他心头的一片血。
在山寨时找寻不到她的时,他想,他们的缘分不应尽于此,再让他见她一面吧,是生是死都好。
可真正见到时,她在柳衡的身后,他又想,再让他照顾一段时日吧,哪怕一天都好。
人是越来越贪心的,见过了一片落花,便不满足于了无生气的绢花。
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挺得笔直,只有泛白的指节在微微颤抖。
“公子?”青锋蹙眉。
“无妨。”蔺绩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“天色不早了,你去歇息吧,有什么明早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