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青山郁郁葱葱,抛去一切尘杂,像泪洗过的良心。
昨夜,爆炸后不到一刻,大雨倾盆而下。
可火药早已在刹那间炸毁花田,那些曾经漫山遍野的醉骨香,此刻只剩一地焦土。大雨能做的,不过是平息所有人的爱恨怒火,将罪恶的历史尘封。
这场立秋的大雨下了一整夜。
滴答、滴答。。。雨滴从树叶上滴落,一点点撞到昭南眉心间。少女睫毛微微颤动,一丝光亮钻入眼中。
她还,活着?
下意识抬手,一动,又撕扯到被雨水泡烂的伤口,疼得她忍不住闭上眼睛。
昭南只感觉整个人被碾碎了骨头,胡乱塞回皮肉里。胸口绞痛阵阵,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,喉咙中是浓厚的血腥之气。
这下是真的清醒了。昭南顿了好久,咬牙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手臂、腰背、腿足。。。铺天盖地的疼痛揭示着她的九死一生。捂着钝痛的左下腹,昨夜之事在脑海中闪回。
她拉着那个少年一起滚落,长而陡的斜坡上,那人被迫松开了手。天地在眼前旋转,她的肩背一次次撞上山石。最后一次翻滚时,她猛地拧过身子,将火把狠狠甩出,同时将自己往外推。
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在它落地前,昭南蜷起身体,任由自己往无尽的沟壑深处去。
震动天地的轰鸣、亮如白昼的天空、焦黑枯死的醉骨香。此刻,都与她无关了。
昭南愣愣地坐在原地,后怕的同时又有一丝庆幸。
行,好歹说明自己命不该绝。
那就再接再厉。
她勉强抽动嘴角,苦中作乐笑了一笑,伸脚将视线范围内看到的那根木棍拨到跟前。昭南撑住木棍,连试了两次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将大半重量依靠在木棍上,昭南环顾着四周情况。
前方是忽明忽暗的山路,后方是乱石嶙峋的山坡。以她现在的身体,想原路爬回去几乎不可能。
也只能往前了。
她担心后头还有追兵,根本不敢停下,拖着浑身的伤口前进。头还是很晕,眼前东西都有些朦朦胧胧。直到太阳逐渐从天空正上方,挪到了西边,眼看天边云霞四起,再翻过这个土坡,就能到前面的开阔之地。
不知是否是错觉,空气里似乎多了一股味道。
就像是。。。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。
胃里猛地翻涌,昭南捂住嘴往前踉跄了两步。终于爬上坡顶,迎接她的,只有一截从泥土里伸出的惨白手臂。
一个人的骸骨。
昭南惊地滚了下去。另一侧的坡底,无数人的手、脚甚至头骨环绕在她身侧。
泥水里伏着已经辨不清面目的尸首。更远处还有几座歪歪斜斜的土丘,有的尚且完好,有的已被昨夜的雨冲塌了,露出里面腐烂的草席和白骨。
这里是乱葬岗。
意识到这一点,昭南的后脑又开始突突地疼,视野边缘渐渐发黑。四肢并用在泥土中挣扎着爬起,昭南像疯了似的敲打脑袋让自己冷静,胸口剧烈起伏。
没事,死人而已。别怕,既然这里是乱葬岗,就证明不远处肯定有人。
对,对,只要一直往前,会找到村庄的。
夜幕悄悄降临,乌鸦凄厉的叫声从头顶传来。昭南迅速捡起木棍,边干呕边往不顾一切地往前。
越往前走土坡越多,她在尸体中穿行着。
突然有一双睁着的眼睛死死盯住她,昭南吓得往后一跌。
是熟悉的人,那天一同被关进柴房的俘虏。
连着两次摔跤让昭南全身的疼痛更剧烈,她双手撑地,慢慢爬到了那个人面前,伸出手将他的眼睛阖上。
那群山匪已经被杀了,你尚且可瞑目了。
四肢摊开,仰躺在地上,昭南和身旁的死人挨在一堆。漫天的红霞早已经变成了数不清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