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满府君来找下官,是为了……”
“贪墨的事吴质已经招了。但他还招了别的事。”满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药案上,“他说他往孔府递过毒药,毒药是从太医院流出的。味道和孔家厨房搜出来的那瓶一样。吉太医,你是太医令,太医院的每一味药都归你管。你能不能告诉下官,这种毒药,是怎么从太医院流出去的?”
吉本看着那张纸。纸上是满宠抄录的药方,上面有三味剧毒草药的名称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药房里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响,捣了一半的药渣还留在石臼里,空气中弥漫着甘草和乌头的味道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,是一个医者看透了生死之后那种平静的笑。
“满府君,下官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但下官想说三件事。第一,吴质招供的内容不全是真的。下官给他的是蒙汗药,不是毒药。毒药另有来源。第二,这件事与下官的家眷无关。下官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知道下官做的事情。第三……”
他抬头看着满宠,目光忽然变得极亮。
“第三,下官做的这些事,不是为了孔融。孔融只是下官的一枚棋子。下官背后另有其人。那个人,下官现在不会说,今晚也不会说。满府君若要审,现在就审。若要动刑,现在就用。但下官劝你省些力气。下官用了一辈子药,什么方子能让人疼到死,什么方子能让人话都说不了,下官比你们清楚得多。所以,能在下官嘴里撬出多少话,你们可以试试看。”
……
满宠把吉本带到了天牢。
审了一整夜。
满宠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,不动刀不动棒,只控制犯人的睡眠和饮食,三昼夜不让人合眼的疲劳审讯法让无数人崩溃。
吉本没有睡,但也没有松口。
他看着满宠的眼睛越来越红,脸色越来越疲惫,但他的嘴巴始终紧闭。
只是在天快亮时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满府君,你觉得丞相的药,能治这天下吗?”
满宠没有回答。
吉本闭上眼睛,再也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清早,满宠将审讯结果呈报曹操。
吉本没有招出主使者,但他也没有否认自己参与其中。
从他那句关于“丞相的药”的问话来看,在他眼中曹操才是需要用药来医治的痼疾本身。
这个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,而且那个人的分量,重到吉本宁愿死在天牢里也不肯开口。
“继续审。”曹操把卷宗合上,忽然又补了一句,“孤已经让人去吉本家了。在他府上搜出了三百多封书信。其中有三封,来自天子。”
满宠目光一凛。
“打开看了吗?”
“密封。尚不知道信的内容。”曹操把三封盖着天子玺印的密信放在案头,“但光凭太医令私藏天子密信这一条,就够他满门抄斩了。不管信的内容是什么,这件事,终于到了该摊牌的时候。”
满宠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单膝跪下抱拳领命。然后起身离去。
……
同一时辰,西院。袁氏提着食盒来看李氏。
她今天穿的是最素净的鸦青色衣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。整个人淡得像是用一层薄墨画出来的。推门时李氏正在研墨,桌上摊着又一批简牍。
“李姐姐,还没忙完呢?”
李氏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然后说: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最近许都城里不太平,德祖又天天忙到半夜才回来,我一个人待着容易犯怵。”袁氏把食盒放在案角打开,露出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米酒。
李氏没有动筷子。她只是看着袁氏。这种目光和看竹简时一样,沉静,透彻,带着一种不需要开口的审视。
“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送饭。”
袁氏放下筷子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问:“姐姐,你说一个女人,如果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,还能回头吗?”
李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来放在案头的那杯清茶,抿了一口。
“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杨修的事。”
袁氏浑身一震。
“姐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