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年零三个月。”她说。
“十年零三个月。母后一直住在这慈宁宫里,每天就是吃斋、诵经、礼佛?”
“……还有抄经。每月抄一部《妙法莲华经》,十年抄了一百二十四部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时光磨平了的、深深的疲倦。
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一种被关在金丝笼里十年后,灵魂生锈的疲惫。
“父皇走的时候,母后才二十四岁吧?”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有惊讶——因为我第一次用“父皇”之外的方式称呼先帝——也有某种被触碰了禁忌话题的慌乱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看见的、被理解的渴望。
“二十四岁零两个月。”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,“先帝走的时候,老身还年轻。不懂什么叫守寡。只觉得先帝走了,天塌了。后来天没塌,日子照过,日历照撕——一撕就是十年。”
她说到“一撕就是十年”时,尾音忽然断了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动作——她把揉膝盖的手从僧袍下摆伸进去,直接贴在了自己的紫丝袜小腿上。
僧袍被撩开一小截,露出紫色丝袜包裹的一截腿肚。
她的手指直接在紫丝袜上揉压,丝袜表面的紫藤花蔓织纹在她的指腹下变形,褪成淡紫色。
隔着丝袜,她腿肚的肌肉比隔着僧袍更加分明,每一下按压都会在紫丝袜表面留下一个短暂的指印,然后指印慢慢弹回来,紫藤花蔓重新舒展开。
她的紫丝袜手指在腿肚上慢慢往上移,移到了膝盖弯的位置。
那里紫丝袜微微起皱,手指按下去时褶皱加深,手指松开时褶皱弹回来。
她揉膝盖弯的动作越来越慢,越来越——不像是在揉腿。
“陛下,”她忽然说,“你身上有栀子花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那是沈念微的味道。从坤宁宫出来时被风吹散了大半,但没想到这么久了,她还是闻到了。
“是皇后宫里的熏香。”我说。
“皇后的栀子花,长公主的桂花香。”她把揉腿的手从僧袍下抽出来,重新握住佛珠。
佛珠在她掌心被捻得咯咯响,“年轻真好。老身的佛堂里只有檀香,熏得人——快忘了花香是什么味道了。”
她说“忘了花香”时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让我心头一紧。
那不是太后的眼神。
那是一个被寂寞泡烂了十年的寡妇,在月光下看一个年轻男人的眼神——克制、隐忍、但在眼底最深处,有一团被死死压住的火。
“母后若是喜欢花香,明日朕让御花园送些栀子花和桂花来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她摇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花会谢。不如不看。看了再失去,比从来没见过更难受。”
她低下头开始捻佛珠。
指节白得没有血色,紫指甲在佛珠上一下一下地拨动。
珠子碰撞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混在檀香烟雾里。
我站起来准备告辞——再待下去,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。
“儿臣告退。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应了一声,没有起身相送。
直到我走到门口,她的声音才从身后飘来,细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烟,“陛下来或不来,老身都在这里。诵经。吃斋。抄经。等死。”
“等死”两个字她说得极轻极轻,像在说“晚安”。
我推开佛堂的门。
夜色涌进来。
院中紫竹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我跨出门槛时,身后传来木鱼重新敲响的声音——笃、笃、笃——节奏比进门时慢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