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思昭跟着男人往里走,到了阳台伸头往外看,太阳没升起多久,道路上正上演早高峰盛景,堵得水泄不通。
外卖倒是来得很快,白思昭合理怀疑蓝衬衣点的就是小区对面的店。
拎进来放在茶几上,从袋子里取出外卖盒,揭开,新鲜出炉的生煎热气腾腾,配上同样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,香气扑鼻肉眼可见。
“吃。”蓝衬衣说。
男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两眼闭着,瘦得脸颊凹陷,骨相依旧优越。
他对蓝衬衣的话没有回应,好像陷入一场癔症,五感屏蔽,什么也听不进去。
“你现在是在干什么,啊,这样有意思吗?”蓝衬衣眉头紧锁,气急败坏又怒其不争:“觉得活着没意思了,活不下去了,想跟着一起去是不是?!”
白思昭震惊于蓝衬衣怎么把话得这样直白,这种戳人心窝的话怎么能摆到明面上,万一刺激得对方情绪不稳,真的——
……?
他呆住。
后知后觉,自己能听见他们说话了,不是藏在水底的瓮声瓮气,是完全正常的交流,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。
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晃了下神,随后又被一声嘶哑的“不会”强拉回现实。
是男人的声音,他愣愣转脸。
和镇定的神情不同,他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破旧风箱,沙哑刺耳,让听见的人产生一种自己的嗓子也在被钝刀划拉的错觉。
“放心,我不会那么做。”
“我还有父母要照顾,还有他的母亲妹妹要照顾,不至于那么自私,丢下他们不管。”
“你的照顾只是嘴上说说吗?”
蓝衬衣指着他鼻子,音量抬高:“几天几夜没睡了?医生说你严重缺乏休息,这么下去身体很快就会垮掉,精神都要出问题,这幅样子能照顾谁?”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被无法驱散的悲伤淹没,男人每每从喉间挤出一句就要吸气缓两秒:“我需要时间,再给我一些时间。”
蓝衬衣追问:“要多久?要怎么用?使用程序很严格?怎么就不能把吃饭睡觉算进去?”
别这么大声,别凶他了。
白思昭心疼得要命,在蓝衬衣身边转来转去地碎碎念,可惜蓝衬衣一句也听不见,一昧把外卖往前送:“吃,吃完去睡觉。”
男人:“睡不了。”
蓝衬衣:“睡不了就吃药,让医生给你开安眠药!要么我直接给你打晕,照样能睡!”
男人:“我会梦见他。”
蓝衬衣:“那不正好?让他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,好好骂一顿骂醒你!”
“我接受不了梦见他之后再醒过来,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。”
男人睁开眼,空洞中承载无尽疲惫:“那样才会让我精神出问题,我会留在梦里不愿意醒过来。”
“你真是,真是!”
蓝衬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,瞪着他恨恨咬牙:“小许说过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吧,他一定说过,他希望你好好生活,这么简单的遗愿你办不到,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?”
“我恨他。”几乎没有犹豫的答案,蓝衬衣愣住,白思昭也愣住了。
可还没等他为这句话产生情绪上的反应,从那双眼睛里淌出的潮湿直直坠在他心上,岩浆一样的温度,烫得他浑身抖。
“我怎么会恨他。”
他抬起手,捂住自己失控决堤的眼:“我舍不得恨他,他那么痛,痛到半夜蜷在我怀里发抖,痛到把嘴唇咬破咬出了血,还要笑着告诉我好多了,不难受。”
“我都知道,他被折磨得睡不着的每个晚上,我都知道,我恨不能替他痛,恨自己明知道已经留不住他,还一意孤行让他多受那么多苦。”
“应该他来恨我吧,恨我当初在河边救下他,他明明可以早早解脱,却被我强行拉起来,一无所知地把那些令他痛苦的事又经历一遍,以为充满希望的未来是断头路,梦想没来得及实现就被彻底打碎。”
“他本可以不吃这些苦,怪我……”
“我好想他。”
白思昭怔怔看着,梦里流不出眼泪,就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,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,撕扯,扭曲,任凭如何张大嘴巴,也吐不出死死哽在喉间的东西。
他挪动僵硬的双腿,无措地在男人面前弯下腰,伸手去托他的脸,妄图帮他擦干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