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摊开双手,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。
“我们纽屋家族不搞血统那套。我们只看钱。有钱的就是爷,没钱的就是孙子。很简单。很公平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:“我的提议是这样的——取消血脉法案的诸多限制。农民可以酿酒,也可以卖酒。但是,要交钱。”
“多少钱?”有人问。
陈百万笑了。
那一笑,让乐小米想起了集市上那些吆喝的小贩。不是在谈葡萄酒的价格,是在卖大白菜。
“不贵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一亩葡萄园,一年三百块。交了钱,拿到许可证,你爱怎么酿就怎么酿。爱卖给谁就卖给谁。欧德家的收购合同?不用签了。纽屋家的也不用。我们只要证。”
一亩三百块。
乐小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她家有二十亩葡萄园。一年六千块。加上生产成本,人工成本,还有各种七七八八的费用……
她算不下去了。
欧德家的收购价是三块钱一斤。一亩地产两千斤葡萄,那就是六千块。减去各种成本,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。
而现在,一亩地要交三百块的证。二十亩就是六千块,等于先把一亩地整年的收成交出去,换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效的纸。
这不是在解决问题。这是在换一种方式压榨。
奥古斯特·欧德咳嗽了一声。
“陈老板的意思是,”他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,“只要交钱,农民也能酿出好酒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陈百万耸耸肩,“我只是说,交了钱就能卖酒。好不好卖,那是市场的事。消费者愿意买单,那就是好酒。消费者不愿意买单,烂在手里,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不行。”
奥古斯特冷笑了一声。
“那欧德家族三百年传承的意义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百万说,“也不关心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。
老钟敲了敲桌子。
“还有别的提议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那种安静不是沉默——是一种凝固。烛火在墙上跳动,影子在每个人的脸上晃动。奥古斯特端起桌上的杯子,喝了一口水,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。陈百万手里转着的两颗核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哒、哒、哒,像某种倒计时。
乐小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看了一眼爷爷——乐老汉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但她知道他没有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着,像是在数什么。
然后,她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是椅子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。
她转过头,看见乐大壮站了起来。
那个动作太慢了。慢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。他的手撑在桌面上,指节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凸出来,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。桌上的文件被他撑得皱了起来,但他没有注意。
乐小米愣住了。她从来没见过爸爸站起来。在任何场合——家族聚会、村里开会、别人来家里谈判——乐大壮永远坐在角落里,永远不说话,永远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可他现在站起来了。
“大壮?”乐老汉抬起头,看着他。
乐大壮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,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。大厅里的光线有些暗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。他的嘴唇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是另一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拼命往外冲,他的嘴唇是最后一道闸门。
欧德家族那边有人发出了一个很轻的笑声。不是嘲笑——是那种”农民要说话了,听听他想说什么”的笑。那笑声像一根针,扎在乐小米的心上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老钟翻了翻手里的文件,推了推眼镜,”乐客酒庄的代表?乐大壮先生?”
乐大壮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在阴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。
“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但不知道为什么,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“我是代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