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钟点点头:”乐先生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大厅里又安静了。
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。刚才的安静是”大家都不想说话”,现在的安静是”大家都在等着看”。陈百万放下了手里的核桃。奥古斯特把杯子放回了桌上。连那几个一直在交头接耳的欧德家族顾问,也停下了嘴。
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乐大壮身上。
三十年了。他从二十岁到五十岁,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三十年的葡萄,被压了三十年的价,沉默了三十年。他这辈子出席过无数次这种会议——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,等人走了再站起来。
今天,他站起来了。
乐大壮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——他在咽唾沫。他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,又松开,又攥紧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。
“你们刚才说的那些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了,又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,”我都听见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继续说:”你们在说血脉。在说钱。在说许可证。在说成本和收益。在说市场和经济。你们算得很精。每一笔账都算得很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们都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变薄了。
乐大壮抬起头。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所有人——奥古斯特、陈百万、老钟、那些穿绸缎的顾问、那些穿制服的卫兵。一个一个,慢慢地看过去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“你们有没有尝过我们的葡萄酒?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,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大厅里突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。是一种凝固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。像是空气本身都被冻住了。
奥古斯特·欧德皱起眉头:“什么?”
“我们的葡萄酒。”乐大壮重复了一遍,“乐客酒庄的葡萄酒。你们有没有人尝过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挤出来的,硬邦邦的,沉甸甸的。
奥古斯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乐大壮没给他机会。
“如果你们尝过,”他说,“你们不会问出那种问题。”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
乐小米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他站在那里,背微微弓着,像是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一圈一圈又一圈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
乐大壮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那双手曾经摘过三十年的葡萄。酿过三十年的酒。握过三十年的锄头和铁锹。
他的手比任何人的手都粗糙。指节粗大,指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泥垢。手掌中央有一层厚厚的茧,硬得像是脚底的皮。
就是这样一双手,酿出了乐客酒庄三百年的酒。
他把手放下,转身往座位走去。
“完了。”他说。
老钟愣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敲锤子。
“咳。还有人要发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