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小米没说话。
她在看大厅里的人。
欧德家族的人站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偶尔有人笑一下,声音很轻,但那种笑让她想起了昨晚的篝火——火光下面的笑,总是带着一层看不见的苦。
纽屋家族那边则安静得多。陈百万坐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两颗核桃。小罗伯特站在他身后,表情淡淡的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从大厅后面走出来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沟壑纵横,眼睛深陷在眼眶里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两颗被磨过的黑曜石。他走到长桌正中央的位置,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锤子,轻轻地放在桌上。
仲裁之城的老仲裁官。所有人都叫他"老钟",因为他手里那把锤子敲起来的时候,声音能传遍整个大厅。
“三族会议,正式开始。”老钟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了,“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——关于《血脉法案》的存废问题。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乐小米感觉到身边乐老汉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。
《血脉法案》。
三百年前欧德家族制定的那条法律。那条声称只有贵族血统才能酿出真正好酒的法律。那条把农民死死钉在土地上的法律。
老钟翻开面前的文件,清了清嗓子。
“按照老规矩,先由提案方陈述。欧德家族,请。”
奥古斯特·欧德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他走到长桌前面,背对着农民代表的位置,面向大厅门口。他的声音很洪亮,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,像是在布道。
“各位。血脉法案实施三百年,效果如何,有目共睹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等什么人接话。但没人吭声。
“这三百年里,”他继续说,“欧德家族的葡萄酒享誉整个大陆。我们的酒被摆上皇室贵族的餐桌,被带往世界各地。我们证明了什么?证明了葡萄酒是一门艺术,是一门需要天赋和传承的艺术。而这种天赋,只存在于贵族的血脉之中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农民代表的位置。
“农民可以酿酒。这我不否认。他们有力气,有土地,有葡萄园。但是,他们酿出来的酒,永远只能停留在能喝的水平。好酒,需要血脉。需要传承。需要三百年、三千年积累下来的基因。”
他笑了。
那个笑让乐小米想起了昨晚的篝火。不是温暖的那种笑,是某种高高在上的、俯视众生的笑。
“我提议,血脉法案维持现状。农民可以继续在地窖里自酿自饮,可以祭祖,可以过节,可以把酒埋在自己家的地下。但不得对外销售,不得使用任何官方认证的标识,不得以酒庄名义参与评审、交易和公开品鉴,更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宣称自己的酒是好酒。”
他说完,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大厅里一片寂静。
乐小米感觉自己的指甲正在嵌进掌心里。她用力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维持现状。
继续三块钱一斤。继续让欧德家族定价。继续让所有没有酒证的酒回到黑暗里,继续让卖不出去的葡萄烂在地里喂鸟。
这就是欧德家族的提议。
老钟点了点头,翻了一页文件。
“纽屋家族,请。”
陈百万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和奥古斯特不一样,走路的时候有点摇晃,像是一只蹒跚的肥鸭。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,声音意外地清晰。
“我和欧德先生想的不一样。”
他这句话一出口,大厅里就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奥古斯特·欧德转过头,看着他。
陈百万没理他,继续说:“血脉这种东西,我不懂。我只知道做生意。做生意讲究什么?讲究供需。讲究买卖。有人想买酒,有人想卖酒,这不就完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