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因为可能有天命……”刘能转过身,脸上露出狰狞,“我刘能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这些世家子弟。生来什么都有,读书、做官、传家……我们这些胥吏子弟呢?寒窗苦读十几年,也只能在县衙做个刀笔吏!凭什么?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若那孩子真是文曲星下凡,将来高中状元,入朝为官,冯家就更上一层楼。到那时,还有我刘能的立足之地吗?不如趁现在……”
刘能右手习惯性地捋了捋胡须,脸更狰狞了,“你想想,若那孩子真是文曲星下凡,将来必有大出息。我若现在能拿捏住冯家,日后这孩子飞黄腾达,还不得念着我的‘恩情’?”
张五一怔:“县尉的意思是……”
刘能走回案前,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:“这药下得妙——三五日才发作,到时孩子病重,冯家必定四处求医。我便可借机‘相助’,以请名医为由用解药救之。救命之恩,他冯家拿什么还?”
他越说越得意,手指摩挲胡须的动作也快了几分:“即便将来他们察觉什么,也无凭无据。反倒是我,手握这救命之恩,冯家上上下下都得给我几分薄面。那冯道日后若真入朝为官,我这‘恩人’的身份,岂不是一张永远用得上的牌?”
张五恍然,竖起大拇指:“高!县尉这招实在高明!进可攻,退可守。只是……那胡三靠得住吗?”
刘能冷笑:“他收了银子,又交出了方子,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若敢反水,我随时可以以下毒之事捉拿他问罪,到时候,还跑得了他?”
张五连连点头。
刘能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冯宅方向,右手用力一拽那几根胡须,疼得龇牙,却笑得更欢了:“无毒不丈夫。在这乱世,不是吃人,就是被人吃。冯家那些读书人,总以为诗书传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,哼,让他们见识见识,什么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。”
第八折开仓济民
翌日辰时,雨歇云散。
冯家西院门外,已排起长长的队伍。百姓们听说冯家放粮,纷纷提着布袋、背着筐赶来,有本城的熟面孔,也有衣衫褴褛的外乡人,拖家带口,满面尘灰。
冯炯站在院中,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。此人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浓眉大眼,一双眸子炯炯有神,太阳穴微微鼓起,一看便是练家子。他身穿青色劲装,腰悬一柄厚背砍刀,举止间透出一股剽悍之气。
这便是冯炯的堂侄,冯良弼。
冯良弼自幼父母双亡,被冯炯收养,视若己出。他天生神力,又好习武,曾跟着路过景城的镖师学了几年功夫,十八岁便独自走南闯北,押过镖,护过院,见识过江湖险恶,也经历过刀光剑影。三年前,他厌倦了漂泊,回到景城,帮着冯炯料理家业,成为冯家不可或缺的臂膀。
“良弼,”冯炯沉声道,“今日开仓放粮,由你主持。这是钥匙,你拿着。”
冯良弼双手接过钥匙,郑重道:“大伯放心,侄儿一定把事办好。”
冯炯又道:“放粮是明面的事,暗地里还有一件更要紧的——盯着可疑之人。昨夜刘能来试探,我担心他会派人混进来。你放粮时多留个心眼,若有形迹可疑者,暗中记下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冯良弼点头:“侄儿明白。大伯您要去瀛州,家中一切有我,您只管放心。”
辰时三刻,西院门外人声鼎沸。冯良弼带着几个家丁,抬出三张条桌,摆上斗、升、斛等量器。他站在桌前,清了清嗓子,高声道:“各位乡亲,我家老爷喜得长孙,特开仓放粮,每户一斗!不论本城还是外来,只要排队,人人有份!”
人群中一阵欢呼,有人高喊:“冯老爷仁义!”“冯家世代积德!”
队伍缓缓前行。冯良弼亲自监督,每放一斗,便在一本簿子上记下姓名、籍贯、人口。他眼睛却不闲着,一边记,一边扫视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。
忽然,队伍中段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壮汉插队挤到前面,推搡着前面的老妇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:“老东西,滚开!老子赶时间!”
老妇踉跄倒地,布袋摔在泥水里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冯良弼目光一凛,大步走过去,一把攥住壮汉的手腕。那壮汉吃痛,刚要挥拳,却被冯良弼单手一拧,按得单膝跪地,动弹不得。
冯良弼沉声道:“冯家放粮,不分贵贱,但先来后到。你若再闹,今日一粒米也没有!”
壮汉还想挣扎,冯良弼手上又加了几分力,疼得他龇牙咧嘴,连声求饶:“不敢了,不敢了……”
冯良弼松开手,冷冷道:“到后面排队。再有下次,送官究办。”
壮汉灰溜溜地去了。
老妇被扶起来,冯良弼亲手从自己的份额里舀了一斗米倒进她布袋,老妇千恩万谢。
人群中响起一片赞叹声。
冯良弼继续放粮,眼睛却始终留神。忽然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队伍中段,一个头戴破毡帽、弓腰驼背的汉子,虽极力掩饰,但那双三角眼却团团乱转,不住地往冯宅院内瞟。冯良弼心中一凛:这人……像是景城县衙那个新来的衙役?他叫什么来着?孙豹?
他不动声色,招手叫来一个家丁,低声吩咐:“去,盯着那个戴破毡帽的,看他领完粮往哪走。”
家丁点头,悄悄混入人群。
孙豹领了粮,挤出队伍,并未走远,而是拐进对面一条小巷,与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低声说了几句话,又匆匆离去。那乞丐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晃晃悠悠地朝冯宅后门走去。